一家人折騰到後半夜,誰都沒了睡意。
天剛蒙蒙亮,關棠便叫顧澤和榆生套車,去屯外拉了一車馬甲子回來。
趙翠芸看見那一車長著硬刺的枝條發愣:「弄這些回來做什麼?燒火都嫌扎手。」
「插牆頭。」關棠舀起熬得黏稠的糯米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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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馬耕能翻進來,明夜就可能有別人。牆不能一日加高,先把這東西支上去。手腳敢往上搭,就叫他扎個透。」
「對,多插些!」趙翠芸頓時不困了,提著桶就來幫忙,「尤其是後牆,扎得密密的,一隻耗子都別想囫圇著過去。」
顧澤站在梯子上,把馬甲子一枝枝按進糯米漿里,疼得直甩手:「娘,這東西先把我扎透了!你們在底下說得倒輕巧。」
「你手賤,非去捏刺尖,怪誰?」顧晚仰頭笑他,「錦年還沒進門呢,你就笨成這樣,往後可怎麼養媳婦?」
顧澤耳根一紅,嘴上還硬:「我怎麼養媳婦關你什麼事?你先管好自己吧!」
提到蘇錦年,趙翠芸倒想起一件要緊事。原本他們想等顧淵回來再辦婚事,可顧淵進京許久,一封信也沒有。
屯裡今日張家抬媳婦,明日劉家擺酒,她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沒底。
「不等了!」趙翠芸把手裡的木勺往桶沿上一磕,
「當家的,你今日去蘇家一趟,把成婚的日子定下來。顧淵沒個准信,總不能他一日不回來,老二便一日不娶媳婦。」
顧松亭早就有這個心,聞言立刻點頭:「成,我換身衣裳就去。要我說,越早越好,省得夜長夢多。」
顧澤蹲在牆頭,手裡的馬甲子險些掉下來:「娘,這麼急做什麼?錦年那邊還不知道願不願意……」
「人家要是不願意,能讓錢嬸來回跑這麼多趟?」趙翠芸沒好氣地瞪他。
「你少在這兒裝相。昨兒聽說蘇家答應了,你吃飯時多添了兩碗,還當我沒看見?」
顧晚笑得差點扶不住梯子。
顧澤臉紅得快冒煙,索性低頭幹活,再也不說話了。
顧松亭到蘇家時,蘇守田正坐在織機旁修踏板。聽說顧家想把日子提前,他沒有立刻答應,只問:「顧淵還沒回來?」
「沒有。軍中送急報是大事,路上耽擱也是常有的。」顧松亭嘆了口氣。
「可兩個孩子的事已經說定,總拖著也不好。你若怕顧家怠慢錦年,只管把話說明白,我回去照辦。」
蘇守田沒說話,抬眼看向裡屋。門帘輕輕動了一下,露出半片青布裙角,又飛快縮了回去。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閨女的心早跑到顧家去了。
「三日後是吉日。」蘇守田把踏板放下。
「嫁妝早就備好了。你們家別弄虛禮,兩個孩子踏實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那就這麼定!」顧松亭一拍大腿,喜得眉毛都揚了起來。
消息傳回顧家,趙翠芸立刻翻箱倒櫃。被褥、席面、鍋灶、雞鴨,她一件件念叨,顧松亭聽得腦仁疼,還不敢說她囉嗦。
偏在這時候,牛家也辦起了喜事,而且一辦就是兩樁。
牛順水續娶,牛秀安出嫁,一邊迎進門,一邊送出門,鑼鼓從早敲到晚。
屯裡人哪見過這種熱鬧,飯可以少吃一頓,閒話不能少聽一句,全擠到牛家門口去了。
「喲,牛順水這個新媳婦高高大大的,長得還怪水靈!」
「五兩銀子娶回來的,能不好嗎?我活這麼大歲數,還沒見誰家娶個媳婦肯出五兩銀子。」
胖嬸嗑著瓜子呸了一聲:「你們知道什麼?那五兩銀子根本不是牛家出的,是拿牛秀安換來的!」
「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幾個婆娘一下把她圍住,連新媳婦進門都顧不上看了。
胖嬸清了清嗓子,「馬家大兒媳婦不是死了嗎?馬家要給大兒子續一房。
牛家呢,看中了這個新媳婦,女方別的都好,就一個條件,五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牛家捨不得自己掏,又捨不得那媳婦,就放出話,誰肯給五兩彩禮,牛秀安就嫁給誰。
馬家急著給老大娶媳婦,就給了五兩彩禮,把牛秀安抬走了。
你們說,這不是拿閨女換兒媳婦,是什麼?」
胡二嫂聽得直皺眉:「馬家才賠了顧家三隻羊、二十隻雞、兩隻鵝,哪來這麼多銀子?
再說了,家裡兩個兒子,要娶也該先給馬耕娶吧?」
錢嬸嘿嘿一笑,把聲音壓得很低,「馬耕叫大灰咬了以後,疼得嚎了一夜。
第二天抬去鎮上,大夫說傷了要緊地方,往後能不能成還不知道呢!」
眾人先是一愣,緊接著笑得東倒西歪。
「怪不得馬家急著給老大續弦!老二指望不上,可不就只能指著老大生兒子了?這回可有熱鬧看了!」
眾人笑了一陣,又去看牛家用五兩銀子換來的新媳婦。
牛家算盤打得響,獨獨沒把閨女當人。
三日後,顧家也掛起了紅綢。
顧澤一早便換上新衣,平日裡最愛貧嘴的人,今日像叫誰把舌頭縫上了。
迎親回來,蘇錦年蓋著紅蓋頭跨進院門,他只偷看了一眼那雙繡鞋,便同手同腳,險些撞上門框。
顧晚在後頭笑得直不起腰:「二哥,你看著點路!新媳婦還沒摔,你先趴下了。」
「去去去,哪兒都有你。」顧澤回頭趕人,臉比門上的紅紙還紅。
拜過天地,蘇錦年進了新房。她隨了母親的長相身段,個子高挑,卻並不單薄,掀開蓋頭時臉頰紅潤,一雙眼睛亮得很。
顧澤看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餓不餓?我給你藏了兩個肉包子。」
蘇錦年本來也緊張,聽見這話「撲哧」笑了:「別人洞房都說吉利話,你就問我餓不餓?」
「吉利話又不能填肚子。」顧澤趕緊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包子。
「我娘今日忙暈了,待會兒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送飯。你先趁熱吃,待會涼了不好。」
蘇錦年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眼裡的緊張慢慢散了。外頭有人催新郎敬酒,顧澤應了一聲。
走到門口又回頭:「你慢慢吃,誰來鬧你就喊顧晚。她嘴厲害,一個頂仨。」
門外的顧晚聽個正著,抬腳便踹門:「二哥,你娶媳婦還拿我當門神使!」
屋裡屋外笑成一片。
趙翠芸站在院中,看見紅燈籠下的人影,終於長出一口氣。
顧淵沒回來是缺憾,可顧澤成了家,這樁懸了許久的心事總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