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的騾車已經裝好了。
顧澤和李榆生用粗麻繩把十隻酒瓮牢牢捆住,又前後檢查一遍,確定路上不會晃下來,這才讓車夫趕車。
兩輛騾車載著滿滿的米酒,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慢慢走遠。
牛秀安也跟著人群散了。
只是別人散了便把熱鬧丟在腦後,她卻把這件事牢牢記進了心裡。
她娘已經沒了,婚事沒有人替她打算。
大哥正忙著自己的事。
王寶髻入獄以後,牛老爹便想給牛順水另說一門親,打算過完年就成婚。
至於她這個閨女什麼時候嫁、嫁給誰,家裡根本沒人顧得上。
牛秀安咬了咬唇。
既然沒人替她想,她便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顧家院裡,趙翠芸還盯著桌上的兩錠銀子發愣。
「這就賣完了?」
她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又放下,還是覺得不真實。
關棠被她問笑了。
「娘,你已經問第三遍了。」
「我這不是不敢信嗎?」
趙翠芸忽然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疼得「哎喲」一聲。
「是真的!坐在家裡,銀子自己送上門了!」
顧澤在一旁看得眼熱,立刻湊到關棠面前。
「嫂子,我幫你刷缸吧!你教我做米酒,以後這種力氣活全交給我。」
關棠把十兩銀子遞給顧澤。
「不用你刷缸。你和榆生去一趟鎮上,再買五十隻酒缸。」
顧澤接住銀子,手都沉了一下。
「五十隻?」
他回頭看向屋裡那二十隻酒缸,「嫂子,咱們已經有這麼多了,還不夠?」
「胡掌柜第一次便要一千斤。等他的酒在鋪子裡賣開,下一回只會要得更多。」
關棠道:「空缸要刷洗、晾曬,米酒也要留出發酵的日子。現在不準備,等人來要酒,拿什麼給他?」
顧澤聽明白了,收好銀子便招呼李榆生。
「走,買缸去!」
兩人才走,關棠又叫來趙翠蓮和李柳芽,讓她們把騰出來的空缸刷乾淨,倒放控水。
趙翠芸挽起袖子,也跟著過來幫忙。
她一邊刷缸,一邊還惦記著方才的帳。
「阿棠,以前咱們一車一車拉到鎮上,天不亮便出門,來回凍得手腳都僵。
如今胡掌柜自己帶車來,咱們連院門都不用出。」
說到這裡,她又覺得不對。
「可你批給胡掌柜,一斤少收十文。今日一千斤,豈不是少掙了整整十兩?」
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很久了。
趙翠芸越算越心疼,手裡的刷子都停了。
「要不以後還是我去鎮上賣吧。我不怕冷!來回趕一趟車,能多掙十兩呢!」
趙翠蓮也眼巴巴地望著關棠。
「阿棠,我也能去。你二姨沒別的本事,守著攤子賣酒還成。」
「娘,二姨,帳不能這樣算。」
關棠舀了一瓢清水,把缸沿沖乾淨。
「咱們自己去鎮上,一日能賣多少?就算生意好,賣上兩百斤,也得兩個人守一天。路上要餵牛,要費柴火,遇上下雪還得停。」
「胡掌柜一次拉走一千斤。咱們省下賣酒的人手和工夫,能多釀幾缸。少掙的是一斤十文,多掙的是數量。」
趙翠芸還是有點捨不得:「那也不能讓他把錢全掙了呀。」
「哪有一家把錢全掙完的?」
關棠笑道:「他開鋪子、出夥計、備車馬,還得一斤一斤往外賣。
讓他有利可圖,他才會一直來咱家買酒。這叫薄利多銷。」
「薄利多銷……」
趙翠芸念了一遍,似懂非懂。
不過她聽明白了一件事。以後還會有許多個二十兩。
想到這裡,她手裡的刷子立刻又快了起來。
「行,聽你的!你腦子好使,娘只管幹活。」
關棠想,酒賣得多,人手便不夠用了。
泡米、蒸米、拌曲、裝缸,每一步都是力氣活。家裡人眼下能幫忙。
可顧澤和李榆生還要上山砍柴、下地幹活,不能日日困在酒缸旁邊。
關棠想找一個力氣大、老實又能長久做下去的人。
她很快想到了劉老爹的兒子劉大山。
上次劉家人幫她挖草藥時,她便留意過劉大山。
劉大山小時候發過一場高熱,心智一直停在七八歲。
但他並不是什麼都不懂。只要把事情講清楚,他便能一板一眼地做完,不會偷懶,也不會自作聰明偷工減料。
釀酒的步驟簡單,只要教會了,最需要的恰恰是認真。
關棠想到便做,放下刷子就要去劉家。
她剛拉開大門,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猛地炸開。
「噼里啪啦……」關棠猝不及防,往後退了一步。
院裡的幾個人也被驚得跑出來。「誰家放炮呢?」
趙翠芸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不過年不過節的,放這麼長一掛?」
鞭炮聲剛停,嗩吶鑼鼓便響了起來。
迎親隊伍從屯口轉過來,吹吹打打,格外熱鬧。
顧家大門正對著進屯的主路,左鄰右舍全擠到了門前。
有人站在路旁看,有人乾脆踩上顧家的台階,伸長脖子往外望。
「這是誰家娶親?」趙翠芸問。
消息最靈通的錢嬸立刻接話:「裴家!」
「裴家大兒子不是才……」
「就是因為大兒子戰死了,才辦得這樣急。」錢嬸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滿臉的唏噓。
「裴家大兒子原本說好了一門親,只差下聘。人死以後,裴家怕女方沾上望門寡的名聲,便托媒人上門商量,把親事換給了二兒子。」
「女方家也同意了。聘禮一收,日子都沒怎麼挑,今日便把人送來了。」
迎親隊伍從眾人面前經過。
新娘蒙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坐在驢車上。沒人看得見她是什麼神情。
趙翠芸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人都要過日子,總不能真叫姑娘年紀輕輕守一輩子。」
「可不是。」錢嬸碰了碰她的胳膊。
「經了上回那場仗,屯裡好幾家都在忙著說親。能今日成的,絕不拖到明天。」
「萬一敵軍再來,家裡的兒子又被征走,好歹也能留個後。」
旁邊幾個婦人聽了,都沉默下來。
方才還喜氣洋洋的鑼鼓聲,忽然便多了幾分催命似的急促。
戰事一來,連婚姻都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