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放下手裡的草藥,起身去開門。
院門一開,她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的是燒酒坊的胡掌柜。
胡掌柜正仰著頭,盯著顧家門前的抱鼓石和戶對看。
顧家這座宅子,門庭按六品武將的規制建造。
門前地方寬敞,青磚砌得整整齊齊,兩側抱鼓石往那兒一立,誰從門前經過,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胡掌柜在關城經商十幾年,酒坊、鋪面、田產都有,家底稱得上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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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再有錢,也只是個商戶。這樣的門當戶對,他家不敢建。
「胡掌柜?」關棠叫了他一聲。
胡掌柜回過神,趕緊走上台階,臉上的笑比昨日熱絡了許多。
「顧娘子,我來簽契約。」
關棠看見他的態度,便知道這樁生意成了。
「裡面請。」
她把胡掌柜讓進倒座房的會客間。
胡掌柜坐下後,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約,雙手遞了過去。
「顧娘子,你先看看。若還有哪裡不妥,咱們再商量。」
關棠打開契約,從頭到尾細看了一遍。
每斤米酒二十文,胡家酒坊每次至少收一千斤。顧家只負責釀造,胡家自己帶酒瓮、車馬和人來取。酒當場查驗,出了顧家大門便不再退換。
上面寫的,跟她昨日提的條件一字不差。
關棠抬起頭,忍不住笑了。「看來,胡掌柜是想通了。」
胡掌柜捋了捋鬍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想通還能怎麼辦?」
「昨日我把你釀的酒買回去,本想只嘗一盅。結果一盅下肚,又倒了一盅。越喝,心裡越涼。」
關棠挑眉:「酒不合口味?」
「就是太合口味了,我心裡才涼!」
胡掌柜拍了拍大腿。
「我那個酒坊開了十幾年,在關城一直排第一。以前旁人拿酒來同我比,我都不放在眼裡。可你這酒一入口,我只想到一句話。」
「什麼話?」
「貨比貨,得扔!」
胡掌柜說完,自己先苦笑起來。
「若過些日子,你把酒賣到城裡,我那十幾年積下來的招牌就砸了。與其等著你搶我的生意,還不如我先來同你做生意。」
這話雖然直白,卻也說明他是真想明白了。
關棠喜歡跟明白人打交道。
「胡掌柜放心。契約既然簽了,我便不會繞過你,私下把大批米酒賣給關城其他酒坊。」
胡掌柜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他立刻取出印泥,在契約上按下手印,又把筆遞給關棠。
兩人各自簽字按印,一人留下一份。
契約剛收好,胡掌柜又從懷裡取出兩錠銀子,穩穩放在桌上。
「這是二十兩。」
關棠看了一眼:「胡掌柜今日便要買酒?」
「對!」胡掌柜一改方才的愁容,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帶了十隻酒瓮來,騾車就在外頭。先要一千斤。今日拉回去,明日便能擺上櫃檯。」
胡掌柜怕她拿不出貨,連忙問:「顧娘子,家裡可有這麼多現酒?」
「有。」關棠收下銀子。
胡掌柜大喜。
關棠叫來顧澤和李榆生,讓兩人幫著往外搬酒。
十隻百斤重的大酒瓮已經從騾車上卸下來,一字排在顧家院門口。
顧澤負責灌酒,胡掌柜驗酒後,李榆生封口。
酒香從打開的缸口飄出來,很快便引來了人。
先是左鄰右舍探頭張望,後來連路過的人都停下了。
不大一會兒,顧家門前便圍了十幾個人。
「顧家什麼時候又釀酒了?」
「你這消息也太不靈通了!前幾日我親眼看見顧家趕著牛車去鎮上賣酒。」
「他們不是才搬進新宅嗎?怎麼還有工夫釀這麼多?」
「那你得問顧家兒媳婦。人家會治病、會殺敵,現在還會釀酒!」
一個婦人用力吸了吸鼻子。「真香!比我家過年買的酒還香。」
旁邊有人看著一瓮瓮往車上抬的酒,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酒,得賣多少銀子?」
「哎喲,這樣的兒媳婦,我也想要一個!」
「你想得倒美!人家本來就是高門大戶的姑娘,只是受家裡牽連才發配過來的!」
眾人說說笑笑,羨慕得眼睛都快黏在那輛騾車上了。
牛秀安站在人群後面,也看得一眼不錯。
她先看那十隻大酒瓮,又看顧家氣派的院門,心裡像有一把小算盤,噼里啪啦撥個不停。
她是牛家的三姑娘。
大哥牛順水娶的是王寶髻,大姐牛穗安又嫁給了王寶髻的哥哥。
兩家換親,本以為親上加親,能省下兩份聘禮,誰知如今鬧成了一團亂麻。
敵軍進城時,她娘被殺了。
她爹賣掉家裡的牛車,給娘買下棺材,辦了喪事。
王寶髻下了大獄,王家便把怒氣撒到她姐姐牛穗安身上。
不是少給一口飯,便是指桑罵槐,日日說牛家養出了一個害人的兒媳婦。
牛秀安心疼姐姐,回家求過爹,也求過大哥。
牛老爹只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她已經是王家人了,咱們怎麼管?」
沒人替大姐出頭,牛秀安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更沒有辦法。
她只能在心裡告訴自己,她將來一定要嫁個好人家。
不能像姐姐一樣,受了委屈連個能回的娘家都沒有。
眼前的顧家,就很好。
顧家住著全屯最氣派的宅子,有田有羊,還有做了六品官的顧淵。現在關棠又搭上城裡的燒酒坊,一次便賣出去一千斤酒。
這樣的日子,眼看著只會越過越好。
牛秀安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顧澤身上。
顧澤正踩著車轅往上捆麻繩,年紀不大,身板卻結實。一身粗布短打,做起活來手腳很快。
她當然不敢打顧淵的主意。
關棠雖然是罪籍,卻有本事,會掙錢,長得又嬌嬌俏俏。顧淵看她時,滿心滿眼都只有她,旁人根本插不進去。
牛秀安也不願給人做小。
她看中的是顧澤。
顧澤是顧家次子,還沒有定親。她若嫁給他,便是明媒正娶的兒媳婦。
而且,她心裡還有一樁旁人想不到的好處。
關棠是罪籍。
按規矩,她不能置辦產業,將來生下的孩子也要隨她入罪籍。
顧家的田地、宅院和這些酒坊生意,是不能記在罪籍孩子名下。
可她牛秀安不是罪籍。
她嫁給顧澤,生下兒子,那就是顧家清清白白的孫子。
往後這些家產,十有八九都得落到她兒子手裡。
牛秀安越想,心跳得越快。
她似乎已經看見自己住進三進大院,穿著新衣裳,身後跟著丫鬟,屯裡人見了她都要羨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