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口,趙翠芸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扔下手裡的蘿蔔,幾步跨過田埂。
「好啊,原來阿棠不能脫罪籍,是你們馬家在背後搗鬼!」
「你家兒媳婦叫敵軍殺了,你們有本事去找敵軍報仇啊!我兒媳婦又沒長三頭六臂,憑什麼非得把她救回來?」
「她救了那麼多官兵,救了滿城百姓,到你們嘴裡還成了有罪?」
馬嬸子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不肯認輸。
「你少血口噴人!再說了,就算她立了功又如何?罪籍就是罪籍,見了平民也得低一頭。她方才那樣同我說話,就是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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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著嗓子喊起來:「大家都來看啊!罪籍女人竟敢當眾辱罵平民,這是要反了天了!」
「論什麼等級?講什麼規矩?」趙翠芸氣得擼起袖子。
「我兒子是驍騎校,是六品官!我是六品官的娘!你見了我怎麼不恭恭敬敬的?來來來,你先給我磕一個!」
馬嬸子氣結:「你……」
「你什麼你?阿棠不能動手,我能!」
趙翠芸說完,一把推在馬嬸子肩上。
馬嬸子也不是吃素的,抬手便抓她的頭髮。
兩人當場撕扯起來。
趙翠蓮見姐姐動手了,把手裡的鋤頭一扔,衝上去便幫忙。
「敢打我姐?當我們趙家沒人啊!」
李柳芽也跟著過去,抱住馬家閨女的腰便往後拖。
馬家的兒女一看勢頭不對,生怕自己家吃虧,也趕緊撲了上來。
顧松亭這陣子身體越發好了。
他自覺自己是一家之主,平日沒能顯出多少用處,今日總算輪到他支棱起來。
他抄起一根扁擔,衝著馬老爹便去了。
「姓馬的,你欺人太甚!」
馬老爹一把抓住扁擔:「你們顧家還想仗勢欺人?」
「你們都欺負到我兒媳婦頭上了,我還同你講什麼客氣!」
顧澤和李榆生跟在後面,拉人的拉人,推人的推人。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顧馬兩家便打成了一團。
「嫂子,咱們往後站。」顧晚一把拉住關棠,把她拽到遠處。
關棠看著滾成一團的兩家人,眉心直跳。「你不去幫忙?」
顧晚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大哥說了,跟人吵架我上,跟人打架咱家人上,反正不能讓你動手。」
「馬家正等著抓你的錯處呢,咱可不能上當。」
關棠看了她一眼:「你大哥倒是安排得明白。」
「那是。」顧晚說完,又衝著那邊大喊,「娘,抓她頭髮!二姨,別讓她跑了!」
關棠:「……」
這也算沒去幫忙?
屯子裡的人都在地里收最後一波糧食。
聽見這邊的動靜,眾人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跑過來勸架。
「別打了!都別打了!」
「怎麼還動上扁擔了?趕緊撒手!」
屯目蘇守田擠進人群,帶著幾個漢子,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家人拉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打得跟烏眼雞似的?」
兩家人各站一邊,個個衣裳凌亂,頭髮上沾著草屑。
馬家大兒子在軍營,今日沒在地里。剩下的人本就沒有顧家多,臉上都掛了彩,明顯吃了虧。
馬嬸子捂著被抓疼的臉,搶先哭喊。
「屯目,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關棠一個罪籍女人,當眾罵我,還讓顧家人打我們!」
「你放屁!」趙翠芸立刻跳了起來,「分明是你先跑來揭阿棠的短,還得意你們扣了她的脫罪籍文書!」
「我什麼時候說過?」
「方才這麼多雙耳朵都聽見了,你還想賴?」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蘇守田一聲怒喝。
「都住嘴!」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
關棠這才帶著顧晚走上前。她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把事情一件一件說清楚。
「我製藥救人,又上城牆殺敵,立了軍功。軍中官兵聯名奏請,要給我脫去罪籍。」
「可是,馬家兒媳婦被敵軍殺了,他們怪我沒有救下她。馬家方才親口說,御史大人不肯放人,我這輩子都脫不了罪籍。」
「我的脫罪籍文書為何被扣,諸位心裡應當明白了。」
她話音剛落,人群便像炸了鍋一樣。
「這不是欺負人嗎?」
「顧娘子又不是神仙,敵軍殺來,她還能保住每一個人不成?」
「我家小子就是吃了顧娘子的藥才活命的。她要算有罪,那咱們這些被她救過的算什麼?」
「老馬,你們這事辦得太缺德了!」
馬老爹急得滿臉通紅。
「你們別聽她一面之詞!御史辦的是公事,怎麼可能聽我們家的?」
「方才你婆娘可不是這樣說的。」一個離得近的婦人立刻道。
「她說上頭不肯放,顧娘子一輩子都是罪奴,那得意勁兒,隔著兩塊地都看得見!」
另一個漢子也道:「馬家的,你兒媳婦死了,大家都替你們難過。可你們把氣撒到顧娘子頭上,這不是欺負好人嗎?」
「關城破了,咱們全都得死。顧家兒子兒媳婦上城拼命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她是罪籍?」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全都在指責馬家。
馬嬸子原本是想借著罪籍的事,讓關棠在屯子裡抬不起頭。
她以為,只要自己一口一個罪奴,旁人自然也會跟著輕看關棠。
誰知屯裡不少人都受過關棠的恩。
她的藥救過他們的兒子、丈夫和兄弟。她與顧淵守住城門,也保住了他們的田地和家人。
罪籍兩個字再大,也大不過活命之恩。
蘇守田越聽臉色越難看。
「馬家的,有你們這麼使壞的嗎?」
「顧家兒子兒媳婦殺敵頭一份,守住了城門,救了咱屯裡的老老少少。你們不知感激,反倒遷怒無辜,阻攔人家脫罪籍,你們這是缺了大德!」
馬老爹還想辯解:「屯目,這事沒有證據……」
「有沒有證據,自有官府查!」
蘇守田打斷他,轉身看向周圍的人。
「今日我以屯目之權站出來說一句。在咱們旗屯,關棠是守城的功臣,也是咱們的恩人。誰都不許拿她的罪籍說事,更不許平白欺辱她!」
「對!」
「我支持屯目!」
「顧娘子救過我兒子,是我家的恩人!」
「以後誰敢背後說她,我聽見一次罵一次!」
眾人紛紛表態。
還有幾個受過關棠恩惠的漢子,乾脆走到顧家地里,幫著拔起了蘿蔔。
「顧娘子,你們家人忙著打架,菜還沒收完呢。我們幫你拉回去!」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
顧松亭這才發現,自己方才只顧著打架,踩壞了兩棵大白菜,心疼得直拍大腿。
「哎喲,我的菜!」
顧家人笑作一團。
馬家人站在田埂另一頭,白白挨了一頓打,沒撈到半句同情。
眼看眾人都圍著關棠幫忙,只能灰頭土臉地收拾東西離開。
關棠站在人群中,心裡那口氣終於徹底順了。
她雖然沒有脫罪籍,可至少在這個屯子裡,不會有人因為那兩個字便把她踩在腳下。
這份尊重,是她一刀一藥,親手掙回來的。
顧家的蘿蔔、白菜大豐收。
原本一下午都未必收得完的菜,有了屯裡人幫忙,太陽還沒落山便全拉回了家。
第二日,幾個女人坐在院子裡醃酸菜。
一顆顆白菜洗淨,整齊碼進大缸。
趙翠蓮是個會過日子的,把白菜和蘿蔔纓上的黃葉挑出來餵雞,剩下的一點也捨不得糟蹋。
「這白菜幫子和蘿蔔纓子做酸菜最好吃。等醃好了,燉肉、包餃子都香。」
李柳芽數了數院裡的缸,發起愁來。「娘,太多了,缸里都醃不下了!」
「醃不下就別硬塞。」趙翠蓮道,「白菜下地窖,蘿蔔纓焯熟晾成乾菜,冬天拿水一泡,照樣好吃。」
趙翠芸聽得連連點頭,「還是你會過日子。我們以前在村里窮,地里那點菜還不夠吃,哪見過菜多得沒地方放?」
「現在日子好了,以後每年都能吃不完。」顧晚高興地說。
趙翠芸如今最愛聽「日子好了」幾個字,手下壓酸菜的力氣都大了幾分。
顧澤和李榆生給他們挑水,雞在旁邊啄菜葉,院裡忙得熱火朝天。
關棠插不上手,坐在廊下分揀藥材,聽著眾人說笑,臉上也帶了笑。
脫籍的事還沒有結果,顧淵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可她已經不再像昨日走出海府時那樣,覺得前面的路全被人堵死了。
她有劍,有藥,有空間,還有這一大家子願意替她出頭的人。
「咚咚咚!」
院門突然被人叩響,眾人手裡的活都是一停。
門外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請問,顧娘子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