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驚瀾升了四品佐領,海府門前換了模樣,按四品官布置。
關棠剛下牛車,海夫人的貼身丫鬟便迎了出來,直接將她領進內院。
海夫人坐在榻上,面色比從前紅潤,眉眼間藏著喜色。
「夫人今日氣色這樣好,看來不是病了。」
海夫人忍著笑,把手腕遞給她,「你先給我診診。」
關棠看她一眼,指尖搭上脈搏。只診了片刻,她的神情便變了。
她怕自己診錯,又換了另一隻手,凝神細察。
海夫人反倒被她弄得緊張起來:「怎麼樣?」
關棠收回手,眼裡已有了笑意,「脈象往來流利,應指圓滑,是喜脈。」
海夫人捂住小腹,眼圈一下紅了,「當真?」
「月份尚淺,卻不會錯。」關棠起身向她道喜,「恭喜夫人,得償所願。」
海夫人一把拉住她,不讓她行禮。「該是我謝你才對。」
她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
請過的名醫不知多少,苦藥喝了一碗又一碗,始終不見動靜。
關棠替她調養時,只說要慢慢來,她嘴上說不急,心裡卻早已不抱多少希望。
誰知這個月,月信遲了,她請府醫來診,府醫說是喜脈。她仍不敢信,非要再請關棠看一遍。
如今聽見關棠親口確認,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若沒有你,我不知還要等多少年。」海夫人拉著關棠坐到身邊。
「往後不許再叫我夫人,也不許動不動就行禮。你救過我的命,如今我盼來了孩子。」
「以後,咱們以姐妹相稱,你叫我一聲姐姐便是。」
關棠忙道:「這怎麼使得?夫人身份貴重,我只是罪籍之身,哪裡配同夫人稱姐妹。」
「什麼配不配?」
海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些,「你若只會看身份,當初你便不會盡心救我。」
「如今輪到我,難道反而要拿身份壓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關棠連忙擺手。
「那便叫姐姐。」
關棠被她握著手,推辭不得,只好叫了一聲:「姐姐。」
海夫人這才笑了,「這就對了。」
可笑過之後,海夫人臉上的喜色卻漸漸淡了,眉間浮出一層愁意。
她似乎還有話要說。
關棠等了一會兒,主動問:「姐姐請我來,不只是為了診脈吧?」
海夫人嘆了口氣。
「我原想今日只同你說喜事,可另一件事瞞不住。過不了幾日,外頭也會傳開。」
她揮手屏退下人,直到房門關上,才低聲道:「你脫籍的文書,被巡察御史馬大人攔下了。」
關棠手指一緊,險些碰翻手邊的茶盞。「為什麼?」
「馬大人與死去的馬大嫂沾親,是她娘家母親那邊的親戚。」
海夫人把自己知道的原委一一告訴她。
馬大嫂死後,她娘始終認定是關棠沒有救下女兒。
她不肯聽前因後果,只知道自己的女兒死了,關棠卻立了功、得了賞。
還要搬進新宅,眼看便能脫去罪籍,過上安生日子。
她咽不下這口氣,便求到了馬御史面前。
馬御史雖只是七品,手裡卻握著巡察之權。
他若明著說關棠不該脫籍,海驚瀾自然有話反駁。
可他偏不明說,只今日查一道手續,明日壓一份文書,動不動便說此事尚有疑點,要再核實。
誰也挑不出他一句錯,關棠的文書卻被壓下,一步也走不出去。
「她女兒的死,分明是她自己引來的敵兵,種下的惡果。」關棠聲音發冷。
「我沒有害過馬大嫂,反倒救過她。她母親不去恨真正害死閨女的人,便挑我這個罪籍之人出氣?」
海夫人道:「她若講道理,也不會做出這種事。」
「海大人升為四品佐領,也拿一個七品御史沒辦法?」關棠這句話問得直,海夫人卻沒有惱。
「官位高低是一回事,職權又是另一回事。巡察御史正管著糾察官吏、審核軍功。」
「驚瀾若硬壓他放行,他反而可以參驚瀾徇私,拿軍功替親近之人洗脫罪籍。」
海夫人握住關棠的手。
「阿棠,我今日叫你來,是怕消息忽然傳到你耳朵里,你沒有防備。」
「這些日子,你行事要低調些,莫同人爭執,更不要叫人抓住把柄。」
「若有人故意刁難你,你便來告訴我。你如今叫我一聲姐姐,我就不會看著旁人欺負你。」
關棠坐在那裡,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她盼脫籍,已經盼了太久。
她以為自己守住北門、殺退敵軍,掙下實打實的軍功,終於可以把那個壓在頭上的「罪」字摘掉。
她甚至想過,等文書下來那日,要先去官衙換身份牌,再光明正大地進一次從前不許她獨自一個人進的鋪子。
結果沒有公道,也沒有水到渠成。
只因一個從未見過她的御史,為了一己私利,便把她拼命掙來的軍功,被一張文書輕飄飄壓住了。
關棠如何能忍得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