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海府的。
牛車已經走出好遠,海夫人的話還在她耳邊響。
關棠握著韁繩,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為軍士們製藥救人,又親手殺了十六名敵軍,立下的軍功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
軍中那麼多官兵聯名替她請功。
她以為,只要自己做得足夠好,就能堂堂正正地脫去罪籍,從此不必再低人一等。
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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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御史甚至不必站到她面前來,只需動一動筆,就能把她所有的盼望都壓下去。
關棠越想越氣,恨不得調轉牛車,直接找那姓馬的御史問個清楚。
憑什麼?
馬家的兒媳婦死在敵軍手裡,不去恨殺人的敵軍,反倒把這筆帳算到她頭上。
難道只因她是罪籍,就活該被人欺負?
她用力一扯韁繩,老牛被勒得停了下來。
關棠坐在車轅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海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她這幾日千萬不要與人起衝突。顧淵臨走之前也交代過,讓她謹慎些,別叫人抓住把柄。
顧淵?
關棠心裡一動。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難怪他走得這樣急,連新宅都沒來得及住,便要親自進京。
關棠先前只當他是為了軍中的事。現在想來,軍中的事未必要他這個驍騎校親自去辦,他進京,十有八九還為了她。
這個人,什麼話都藏在心裡。
明明知道她的脫籍文書被扣了,竟一個字都沒有透露。
關棠心裡的怒氣還在,卻又摻進了些說不清的滋味。
她慢慢鬆開韁繩。
顧淵和海夫人都在想辦法幫她。她若這時候去找馬御史大鬧,才真是親者痛、仇者快。
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去。
關棠咬了咬牙,調轉了牛車的方向,往旗屯走去。
顧家的青磚大瓦房立在屯子東頭,屋脊比周圍的人家高出一截。
路旁有人同她打招呼,她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只勉強點了點頭。
……
關棠走後不久,海驚瀾回了府。
他剛進內院,便看見海夫人坐在榻邊發愁,「已經告訴她了?」
海夫人點頭,「她走時臉色很不好。她為邊關立了那麼大的功,卻還要受這種委屈,咱們也沒有幫到她,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海驚瀾在她身旁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卻沒有喝。
「馬御史這陣子沒空再盯她的文書了。」
海夫人一愣:「怎麼回事?」
「北城門外的護城河要擴挖,城牆也要加固。我已經請他去監工。」
「他日日要核人手、糧料和工期,少一塊磚都得找他,夠他忙上一陣子。」
海夫人聽出了丈夫話里的意思,眉頭終於鬆了些。
「你既有安排,方才怎麼不讓我告訴阿棠?也免得她這樣難過。」
「事情還沒有辦妥,不能先給她希望。」海驚瀾低頭看向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聲音也跟著放輕了。
「若中間再出變故,豈不是更傷人?顧淵已經進京,這裡的事我也會看著。你不要再為關棠憂心,只管安心養胎。」
他說著,手掌輕輕覆上她的小腹,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重一點就會驚著裡面的孩子。
「府醫怎麼說?今日可有不舒服?」
海夫人看著他這副緊張模樣,忍不住笑了。
「月份這樣淺,哪裡就會不舒服?」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盼這個孩子盼得太久。
如今一朝有孕,得償所願,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唯恐驚動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歡喜。
另一邊,關棠趕著牛車回到新宅,誰也沒有驚動。
她進了自己的院子,反手關上院門。
院裡靜得只聽得見風聲。
關棠站了片刻,胸口那股悲憤不但沒有散,反而越壓越重。
不能罵,不能爭,不能叫人抓住把柄。
因為她是罪籍,所以旁人害她,她也得先忍著。
憑什麼?
關棠猛地抽出顧淵送她的寶劍。
劍鋒出鞘,寒光一閃。
她一劍斬過,院中落葉被劍風捲起。劍鋒自下而上挑開,紫藍色的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
關棠越舞越快。
她不能拿劍去劈馬御史,便把所有的怒氣都壓進劍招里。
腳下轉過青石,劍鋒貼著衣袖掠過,一招接著一招,沒有半分停滯。
樹上的枯葉被劍氣震得簌簌落下,尚未落地,又被她一劍攪碎。
她想起流放路上受過的罪,想起才到邊關時,誰都能踩她一腳。
她好不容易嫁給顧淵,在顧家過上安穩日子,立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軍功。
可到了馬御史眼裡,這一切竟還抵不過「罪籍」兩個字。
關棠手中劍勢驟然一變。
最後一式帶著破空之聲,重重劈在院中的木樁上。
木樁從中間裂開,倒向兩旁。
關棠拄著劍,胸口劇烈起伏。等一整套靈水劍法使完,她額上已經見了汗,那股憋在心裡的鬱氣,總算散開了一些。
就在她收劍的那一刻,識海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什麼關了許久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關棠神色一變,神識立刻進入靈泉空間。
眼前的空間比從前大了一圈。
靈泉旁原本籠著白霧的地方已經散開,露出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著一隻煉丹爐。
「煉丹爐?」關棠快步走過去,伸手撫過爐身。
真的是她的寶貝煉丹爐!
她前世最擅長的便是煉丹。只是來到這裡以後,空間沒有完全開啟,她只有靈泉和藥材,卻一直不見煉丹爐。
如今,煉丹爐終於回來了。
尋常草藥放進去,能夠剔除雜質,留下最精純的藥性。若是藥材配伍得當,還能煉成對身體大有益處的丹藥。
關棠本就精通煉丹,又有水靈根相助,控火、凝藥都比旁人容易,更不必擔心炸爐。
方才還沉到底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還認不認我這個主人。」
關棠從藥架上取下一小把最普通的止血草,投入爐中。
爐中火光一亮,草藥迅速融化。
她按照記憶中的手法控制藥性,剔去雜質,再將藥液凝在一起。
不過片刻,爐蓋輕輕一響。
三粒黃豆大小的藥丸滾了出來。
藥香比她平日配出的金瘡藥濃了數倍。
關棠捏起一粒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脫籍的文書被人攔住,她當然憤怒,可她還沒有輸。
馬御史能壓下一張文書,卻壓不住她的本事。
只要她還活著,還能治病、煉藥、拿劍,她就總能再為自己掙出一條路來。
關棠把三粒止血丹仔細收好,正要再試一爐,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娘,出事了!」顧晚風風火火地衝進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