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二十匹馬踏著薄霜出了屯子,顧淵知道關棠在身後看著他,但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而是怕一回頭,就走得沒那麼利落了。
趙翠芸一直站到馬蹄聲再也聽不見,才被關棠扶回屋裡。
「歇會兒吧!」關棠道,「今日還得搬新家。」
顧家新宅,前後三進。
今日,家具、糧食都陸續送來,院門從早上到晌午,進進出出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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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裡才死了不少人,顧家沒有擺酒,也沒有大肆熱鬧,只在進門時放了一小掛鞭炮。
「噼里啪啦」響了沒幾下便停了。
趙翠芸還特意叫住顧澤,「把門口的紅紙屑掃乾淨,一片也別留。」
顧澤不明白:「才落下就掃?不是要留著喜慶嗎?」
「咱家是喜慶了,旁人家裡還停著靈呢!」趙翠芸瞪他一眼,「叫人看見滿地紅,心裡能好受?快掃乾淨!」
顧澤這才拿了笤帚出去。
關棠正在屋裡清點家具,趙翠芸搓著手走進來,站在她旁邊半天沒開口。
「娘,有事?」關棠看著婆婆像是有話要說。
「是有一樁。」趙翠芸往院裡看了一眼。
她娘家二妹一家三口正在卸糧,外甥李榆生扛著麻袋往庫房走。
外甥女李柳芽拎著小袋麵粉往庫房搬。
二姨拿掃帚清理撒在地上的麥粒。
「你二姨跟婆婆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分家了。眼下沒地方住,怕是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趙翠芸頓了頓,「我是想著,咱們新宅大,地也不少,不如叫他們先留下來幫忙。管頓飯,給個住處。」
「等開春,再包幾畝田給他們種,收成里交咱家一些,剩下的夠他們養活自己。」
她說完,忙又補了一句:「我只是這麼想,成不成還得你點頭。」
「這宅子是你掙來的,田也是你置下的,不能我一句話就往家裡塞三口人。」
關棠抬頭看她。
趙翠芸從前護著兒子,遇上大事也愛自己拿主意。如今顧淵不在,她卻沒有仗著婆婆的身份作主,而是先來同她商量。
這份尊重,比嘴上叫十聲好兒媳都真心實意。
關棠想了想說:「二姨一家留下,吃住不是問題。只是親戚一處過日子,話得先說明白。」
「該說明白!」趙翠芸立刻道,「你只管說,我去同他們講。」
「不用背著人講。請二姨他們進來,大家當面把話說清楚,省得日後誰心裡有疙瘩。」
二姨一家很快進了正屋。
聽說要留下他們,二姨眼圈一下紅了,拉著兒女便要給關棠行禮。
關棠伸手攔住,「二姨,咱們是親戚,我願意在難處拉你們一把。但醜話得說在前頭。」
「應該的,你說。」
「住在這裡,前院、後院和庫房都要有人灑掃看顧。家裡忙時,能搭手便搭手。」
「開春包給你們的田,種什麼、交多少糧,到時按屯裡的規矩立文書,不叫你們吃虧,也不含含糊糊傷了親戚情分。」
二姨連連點頭:「該立文書!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我們有手有腳,只求一個落腳的地方,絕不會白吃你家的糧。」
「阿棠,你肯留下我們,已經是救命的恩情。往後院裡的活,你只管吩咐。」
趙翠芸聽得高興,拍板道:「那就這麼定了。西廂兩間屋給你們住,炕是現成的,鋪蓋我那裡還有一床。」
話剛說完,院外便有人喊:「顧家來接家具!誰來認一認,少一條凳子可別賴我頭上!」
滿屋人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半日,顧家一家忙得腳不沾地。
長桌抬進正屋,木櫃靠東牆放。
關棠說櫃門朝外,顧澤偏抬反了,等放下才發現,少不得又搬一次。
趙翠芸心疼得直叫:「輕些!輕些!磕掉一塊漆,你拿什麼賠?」
顧澤累得直喘:「娘,我現在倒是想輕,柜子肯聽我的嗎?」
院裡笑成一片。
糧食也一袋袋入了庫。麥子、粟米、豆子分牆碼好,棉花不能受潮,單獨墊了木板。
關棠拿木炭在牆上記數,顧晚跟在後頭清點,生怕忙中出了錯。
正忙著,一隊軍士趕著馬車到了門外。
領頭的人見了關棠便抱拳。
「關娘子,海大人命我把守城的賞銀、賞糧一併送來。清單在這裡,請關娘子驗收。」
趙翠芸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這些都是給阿棠的?」
「都是按關娘子的軍功核下來的,分毫不差。」軍士笑道。
箱蓋一開,白花花的銀錠擺得整整齊齊。
後頭一車車糧食也運了進來,原本還顯得寬敞的庫房,一下便滿了大半。
顧晚高興得圍著糧車轉了兩圈。
「嫂子,咱們這個冬天不用省著吃了!」
「何止這個冬天。」趙翠芸撿起抹布,臉上終於有了笑,「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也不愁了!」
顧淵離開的失落還在,可一樁接一樁的喜事接連到來,院子裡到底漸漸有了搬新家的熱鬧氣。
顧家沒請客,屯目蘇守田和幾家關係好的鄰里還是帶著東西來祝賀。
有人送十個雞蛋,有人拎一籃曬乾的蘑菇。東西不貴,都是拿得出手的一份心意。
屯目蘇守田進門先繞著院子看了一圈,又抬頭數正房。
「好傢夥,三進的院子,青磚高牆,這麼大的院子,咱們屯裡獨一份!」
旁邊的嬸子笑道:「你少說了一樣,人家後院還有井呢。往後冬日不用踩著雪去挑水,關起門來就能過日子。」
「那是房子好嗎?分明是顧家娶的兒媳婦好。」另一人道。
「顧淵出去拼命,關棠在家也沒閒著。治病、置田、掙宅子,還能提刀守城。」
「這樣的兒媳婦,給我家十個兒子,我也未必能娶來一個!」
趙翠芸聽得眉開眼笑,嘴上還得謙虛。「哪有你說得那麼好。」
「不好你別笑呀,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眾人又笑起來。
蘇守田捋著鬍子,認真道:「這回北門若沒守住,咱們整個屯子都得遭殃。」
「關娘子的功勞,大家心裡有數。往後誰再拿罪籍說三道四,我頭一個不答應。」
這句話一出,院裡靜了一瞬。
關棠身份特殊,眾人從前便是與她來往,也少不得隔著一層。
如今屯目當眾說出這話,便是在告訴所有人,顧家在屯裡已經不同從前了。
趙翠芸眼眶一熱,趕緊招呼人進屋喝茶。
新桌子第一次擺上吃食,熱茶、炒豆和顧晚剛蒸好的棗糕。
眾人說著房子,說著賞糧,又問顧家開春打算種什麼,屋裡屋外都是人聲。
直到海家的馬車停在門外,這份熱鬧才稍稍靜下來。
海府的嬤嬤進門,向關棠行了一禮,「關娘子,我家夫人請您過府一敘。」
關棠問:「夫人身子不適?」
嬤嬤欲言又止,「關娘子親自去看了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