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端茶的動作一頓。
「原來是顧校尉的家眷。」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多了幾分,「失敬,失敬。我姓胡,在這鎮上做了二十多年酒。」
「顧娘子的米酒酒香醇厚,入口回甘,方才我嘗過,確實是難得的好酒。」
顧澤聽得腰都挺直了些。
關棠看著胡掌柜:「多謝誇獎。」
胡掌柜一臉笑容不變:「好酒就該做大買賣。顧娘子在街邊擺攤,這天眼瞅著就入冬了,到時候天寒地凍的,露天可賣不了酒,多可惜。
「我想買下這米酒的配方。」胡掌柜豎起兩根手指,「五十兩銀子。顧娘子只需把用料、分量和火候寫清,以後不必再趕集受凍。」
五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尋常人家幾年也攢不下。
顧澤倒吸一口氣,差點脫口答應。話到嘴邊,他想起關棠說的「配方不能外傳」,硬生生憋住,轉頭看她。
關棠連眼皮都沒動:「不賣。」
胡掌柜以為她嫌少:「那……八十兩。」
「不是銀子的事。」關棠把茶盞放下,「你再往上加,我也不賣。祖傳的手藝,不能從我手裡斷了。」
祖傳秘方是個幌子。
只是酒里加的的幾滴靈泉水無人能學,她就是把自己的釀酒法寫出來,胡掌柜也釀不出一樣的味道。
胡掌柜盯著她看了片刻,見她確實沒有鬆口的意思,眼珠一轉,便換了個說法:「祖傳秘方不賣,也有道理。咱們還可以換個做法。」
他從櫃檯後取出一張契書,推到關棠面前。
「你只管在家釀酒,我每斤二十文收。酒缸、鋪面、夥計、來回售賣都由我操心。」
「顧娘子不用站街吹風,也不用同客人磨嘴皮子,酒一送來便能拿到現錢。你掙得輕鬆,我也賺個辛苦錢,兩邊都省心。」
二十文比零賣少了三分之一,卻省了擺攤的人力和時間。單聽這幾句話,條件確實不差。
顧澤湊過來看契書。上頭密密麻麻都是字,他認得一部分,拼起來卻看的頭疼:「嫂子,他按二十文全收,咱們也能賺吧?」
「能賺。」關棠展開契書,從第一行往下看,「不過,要看他還寫了什麼。」
胡掌柜端起茶,笑得十分和氣:「都是生意場上的老規矩,顧娘子儘管看。」
關棠看得很仔細。
她看到「所釀之酒,盡售胡氏酒坊,不得另賣他家」,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每月最低供酒五百斤,送貨入坊,路上損耗由釀酒者承擔。」
「若酒坊以「味有差異」為由拒收,酒要原樣拉走;」
「可關棠若少供一斤,或私下零賣,便要賠十倍的銀錢。」
她看完最後一行,把契書推回去。
「胡掌柜,這就是你說的兩邊省心?」
「怎麼,有哪條不妥?」
「你獨家收我的酒,不許我賣給旁人,還不許我自己擺攤。每月五百斤,少一斤算我違約。」
「酒送到你門口,你說味道不一樣就能不收,來回車錢和壞掉的酒都算我的。」
關棠用指尖點了點契約,「你若哪日突然把收價壓到十文,我也只能賣給你。我要是不賣,還得倒賠你銀子。胡掌柜,你管這個叫買酒?」
顧澤越聽眼睛瞪得越大,一把拿過契書:「還有這些?剛才你怎麼一句沒說!」
胡掌柜笑意淡了,「做生意總得有約束。我要為你這酒騰地方、招攬客人,若你轉頭又賣給旁人,我豈不是白費工夫?」
「今日排隊買酒的人,是你招來的?」關棠問。
胡掌柜臉色微沉。
「我的酒已經有人買,你收回鋪子裡,省的是你自家釀酒的工夫。」
「二十文收,三十文賣,一斤便有十文差價。缸和鋪面是你本來就有的,夥計也是你本來就雇的。怎麼到了胡掌柜嘴裡,倒像是你在白白幫我?」
小六端著茶壺站在旁邊,聽得眼觀鼻、鼻觀心,一句話也不敢插。
胡掌柜道:「顧娘子只看見那十文,沒看見做買賣的難處。鋪面要租錢,酒賣不掉也會壞。我擔著風險,總不能什麼好處都沒有吧!」
關棠坐直身子,直接開出條件。
「每斤二十文,一次至少買一千斤。你派車去旗屯拉,我不管送酒。」
「酒出了顧家院門,路上摔了、凍了,都由你負責。」
胡掌柜眉頭一跳。
關棠繼續道:「還有,鎮上只許你獨家賣酒的話,你得保證銷量才行。」
顧晚一直安靜坐在關棠身邊,聽到這裡,沒忍住抿嘴笑了一下。
顧澤就沒她那麼含蓄了:「嫂子,我看不如咱們自己來賣,以後賺夠了錢,也在鎮上開間酒鋪。」
胡掌柜一聽這話,臉徹底黑了。
「鎮上的生意,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他的語氣也冷下來。
「顧娘子,擺幾回小攤容易,真開起鋪子,牙行、地保、酒稅,哪一處沒有門道?」
「年輕人掙了幾兩銀子便覺得生意簡單,等吃了虧,銀錢可追不回來。」
顧澤被唬得一愣:「開酒鋪還要找這麼多人?」
關棠卻聽得笑了,「胡掌柜說得對,門道確實多,可我不怕!」
她把那張契書折起來,放回他面前。
「我官人是六品驍騎校,我自己也剛立過守城軍功。」
「真要開店,該問酒稅便去問官衙,該找牙行便找牙行。總不能因為胡掌柜一句『不容易』,我就把酒和銷路都交給你。」
胡掌柜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驍騎校的官職不算多高,可在這座邊鎮已經足夠有分量。
更何況守城才過去幾日,這時候誰敢拿有軍功之人的買賣亂伸手,傳進軍營都不好聽。
關棠起身:「今日沒談攏不要緊,胡掌柜以後若肯按我的條件收酒,可以派人去旗屯。若還是這張契書,就不必來了。」
「顧娘子,你再想想。」胡掌柜仍不死心,「一千斤不是小數,你未必回回釀得出來。」
「釀不出來,我便不賣給你!我可以自己賣,我的酒可是不愁賣的!」
關棠說完便往外走。
顧澤方才那句「開酒鋪」,恰好戳中了關棠一直壓在心裡的事。
家裡的田契、山林、宅地,全寫著顧淵的名字。
並非顧淵不肯給她,律法不許「罪籍」之人置業,她連在契書上留下「關棠」兩個字的資格都沒有。
家裡人都把她當主心骨,買東西、蓋房也由她說了算,可真把那些契書一張張攤開,上頭找不到她的名字。
若開酒鋪,還是得寫在顧淵名下。
關棠不是不相信顧淵。可是,世事難料,她想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總有一日,她得把罪籍除了。這個念頭剛起,長街上忽然亂了起來。
幾個人從街口狂奔而來,有人鞋都跑掉了一隻,仍舊扯著嗓子喊。
街邊攤販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慌忙收錢匣、搬貨物,木板和籮筐撞得砰砰直響。
關棠心頭一緊,她一把將顧晚扯到身後,另一隻手已經按上腰間短刀。
顧澤也變了臉色,左右張望:「這是怎麼了?敵軍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