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早已亂成一鍋滾沸的粥。
北門守軍還在拼死堵住缺口,軍營方向終於響起密集的馬蹄。
援兵從街東衝來,最前方,顧淵一桿長槍挑翻敵兵,硬生生在亂軍中撕出一道口子。
關棠不敢回頭,只聽見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
「站住!」
她衝出巷口,一頭撞到一匹戰馬前。
戰馬受驚揚蹄,馬上之人猛地收緊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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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
關棠抬頭。
顧淵半身都是血,手中長槍還在往下滴。他看見她那一刻,臉色比看見迎面衝來的敵軍還難看。
「你怎麼在這裡?」
他翻身下馬,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下。
「哪裡傷了?」
「不是我的血。」關棠喘得說不出整句,只能搖頭,「我沒傷……後面!」
那個渾身白面的敵兵已經提刀追出米鋪。
「就是你!」
顧淵眼神一冷。
他沒有上馬,也沒有迎過去,只將長槍往後一收,驟然擲出。
長槍破空。
敵兵被一槍貫穿胸口,巨大的力道帶著他向後退了兩步。槍尖從背後透出,斜斜釘進地面,人便掛在槍桿上,再沒了聲息。
顧淵重新看向關棠。
他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抱她。街口卻有人嘶聲大喊:「顧校尉!左巷又進來一隊,周什長快頂不住了!」
顧淵回頭看了一眼。
北門未奪回,街巷裡到處都是散兵。送關棠離開,未必比留在軍陣里更安全。
他只遲疑了一瞬,便踩住屍體拔回長槍,又從地上撿起一把窄刃腰刀,塞進關棠手裡。
「拿著,跟緊我。」
刀柄全是血,握上去又濕又滑。
關棠用衣角纏住刀柄,抬眼道:「你顧前面。後頭給我。」
顧淵猛地看了她一眼。
「你會用刀?」
「現在才問,是不是晚了點?」
敵兵已經從左巷沖了出來。
顧淵來不及再問,轉身厲喝:「盾手封住巷口!弓手上屋,別叫他們再往民宅里鑽!其餘人跟我奪回北門!」
軍士迅速結陣。兩面盾牌並在一處,卡住狹窄巷口。
敵兵衝上來的瞬間,顧淵從盾隙中一槍刺出,槍尖穿喉而過。
第二人繞向側邊,刀還未抬起,關棠已經搶前半步,腰刀從他肋下斜切進去。
快得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像是不明白這樣一個細瘦女人怎麼能殺人,隨即軟倒下去。
顧淵餘光掃見,眼神都變了。
「阿棠?」
「看前面!」
另一個敵兵從顧淵槍桿下鑽進來。關棠側身避過刀鋒,手腕一翻,刀尖準確抹過他的頸側。
前世那些刻進骨子裡的招式,根本不需要她回想。
敵人肩膀一動,她便知道刀會落向哪裡;
腳步稍稍偏轉,她便能看出下一刻空門在何處。
她不與人硬碰,只借力、閃避,專挑甲片遮不住的頸側、腋下和腿彎。
顧淵在正面撕開敵陣,她便守住他的側後。
夫妻兩個背靠著背,竟像是並肩殺過許多年。
「左邊!」
「不用管!」
「低頭!」
顧淵聞聲俯身,關棠的刀從他頭頂掠過,正中撲來的敵兵。下一刻,顧淵長槍橫掃,將另一人連人帶刀砸進牆角。
周圍的軍士起初還擔心關棠礙事,打著打著才發現,她守住的地方最穩。
「顧娘子,後巷!」
「看見了!」
「嫂子,接刀!」一把砍卷了刃的短刀從地上滑來。
關棠腳尖一挑,沒用,仍握著手裡那把。亂軍里有人還抽空罵了一句:「耍得這麼好看,害俺白扔!」
關棠差點被氣笑。
可她這具身體到底不是前世那一副。
殺到第五個人時,呼吸已經亂了;再往後,握刀的右手開始發麻,虎口不知何時裂開一道口子,血沿著刀柄往下淌。
她看得見破綻,身體卻漸漸跟不上眼睛。
一柄長刀從側面劈來。關棠明明算準了該退哪一步,膝彎卻忽然一軟,只挪開了半步。
「阿棠!」
顧淵的長槍橫掃過來,重重撞開刀鋒。他伸手托住關棠的腰,將她往陣中帶了一步。
「還能不能打?」
關棠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低頭看見一名年輕軍士倒在盾後,正捂著被劃開的肩膀,臉上全是惶恐。
「顧娘子,我是不是要死了?」
「這點傷死不了。按住,別浪費力氣哭。」她撕下一截衣袖,飛快替他勒緊傷口,又借著這個空當喘勻一口氣。
顧淵仍在等她回答。
「我不沖前面了。」關棠重新握住刀,「守你後面,還能。」
顧淵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行。後頭交給你。」
他沒有說「女人退下」,也沒有再把她當成需要藏起來的人。
長槍一振,顧淵帶人繼續向北門推進。
關棠跟在盾陣後面,靠技巧避開正面硬拼。有人撞破陣形,她補上一刀;有人從民宅躍下,她先一步砍斷對方腿彎。
血濺上臉時,她已經顧不上擦了。
他們從長街東頭一點點往前推,走過米鋪,走過牛大娘倒下的草垛,也走過馬大嫂留在門檻里的另外半截身子。
關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顧淵沒有回頭,只將後背更穩地交給她。
關棠咬緊牙,跨過那攤已經發暗的血。
北門終於出現在前方。
周平只剩下七名還能站立的弟兄,正借門洞死守。援軍趕到,內外夾擊,闖進旗屯的敵兵開始後退。
「奪絞盤!」顧淵大喝,「先升吊橋,斷他們後援!」
一隊軍士撲向城門左側。關棠看見屋頂上伏著一名敵弓手,箭尖已經對準推絞盤的人。
「屋頂!」
顧淵抬槍便擲,弓手連人帶弓從屋檐滾落。
絞盤重新轉動,吊橋在鐵鏈聲中一點點升起。
還沒進城的敵兵被擋在壕溝外,已經進來的那些人成了無根的孤軍。
軍心一散,剩下的便快了。
這一仗卻仍殺到後半夜。
最後一股敵兵被清出門洞時,關棠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刀。
她只知道手裡的刀越來越沉,到後來每抬一次,都像是帶著整條胳膊往上提。
關棠漸漸沒有力氣,揮不動手裡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