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耽誤了這麼一下,外面的軍戶已經衝上吊橋。
守軍不敢再升,只能先讓他們往裡跑。
牛順水把他娘拽進城門洞,牛大娘腿一軟,跪在地上嘶聲喊道:
「後面全是敵兵!他們殺了老陳,逼著我們往前跑!」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話音未落,夜色里驟然響起弓弦聲。
「趴下!」
冷箭破空而來。
一個正推絞盤的軍士胸前炸開血花,仰面栽倒。
另一支箭射中同伴的手臂,左邊絞盤頓時失了力,剛剛抬起的吊橋轟然砸回壕溝。
敵兵從逃散的人群後面沖了出來。
「關門!」周平一把推上左側門板,「堵住門洞!」
幾名軍士合力去推另一扇門,一個敵兵卻已踏過吊橋,將長矛橫著擲進門縫。
粗長的矛杆死死卡住兩扇門,後面的人緊接著撞了上來。
城門再也合不攏了。
「敵襲……」
「弓手上牆!其餘人跟我堵門!」
喊聲、哭聲和兵器相撞聲同時炸開。第一名敵兵衝進來時,周平一刀砍在他頸側。
可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守門軍士只有十幾人,轉眼便被人潮衝散。
關棠沒有兵器,也沒有披甲。她再留在這裡,除了多一具屍體,什麼也做不了。
顧淵臨走前的聲音像是貼著耳邊又響了一遍。
自保為上。
關棠跳上車轅,飛快解開牛韁。她在老牛臀上重重拍了一掌:「走!」
黑牛吃痛,撒開蹄子衝進旁邊小巷。沒有車拖累,它總還能自己尋個地方躲起來。
關棠轉身便跑。
……
敵軍已經進了長街。
街邊店鋪紛紛關門落閂,來不及回家的軍戶四處奔逃。
有人才跑出幾步,便被馬上的敵兵一刀劈倒;有人抱著孩子躲進巷口,又被長槍從背後刺穿。
關棠前世不是沒見過死人。
可那時她有修為,有法器,尋常刀劍根本近不了身。
如今這具身體,跑急了會喘,挨上一刀也會死。
她不是站在雲端俯視一場戰爭,而是被卷進戰爭里的一條命。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倒下的人,沿著牆根往前跑。
斜對面有間米鋪。店主逃得匆忙,兩扇門板只合上一半,裡面的櫃檯、米斗和糧袋全沒來得及收。
關棠閃身鑽進去,藏到櫃檯後面。她屈膝蹲下,死死壓住呼吸聲。
馬蹄聲從門外掠過,隨後是一聲慘叫。血腥味順著夜風灌進來,濃得讓人發抖。
「嗖」的一聲,一個黑影從街上飛過來,重重砸進米鋪門外的草垛。
緊接著,便是一聲女人的尖叫聲。
城門一破,牛大娘便在亂軍中與牛順水衝散了。此刻她從草垛後跳起來。
肩上還搭著一條血淋淋的斷臂。她嚇得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往巷子裡逃。
追來的敵兵看見她,幾步趕上去,刀光落下。
牛大娘甚至沒來得及再喊一聲牛順水,便撲倒在血泊里。
關棠閉了一下眼。
城門口,牛順水不肯早一瞬拉起吊橋,拼命要等他娘回來。
如今,牛大娘是等進來了,卻沒能多活過半個時辰。
草垛里又鑽出一個女人,是屯裡的馬大嫂。
她顯然親眼看見了牛大娘被殺,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慌亂間一抬頭,正好與櫃檯後的關棠對上目光。
「關娘子!」
關棠心裡一沉,立刻朝她搖頭,「別出聲,躲回去!」
馬大嫂哪裡還聽得進去。她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一塊木頭,跌跌撞撞便朝米鋪衝來。
「救救我!關娘子,你救過那麼多人,你一定有辦法!」
「別過來!」關棠連連擺手。
但是,已經晚了。
剛殺了牛大娘的敵兵轉過頭,循聲看向米鋪。
馬大嫂撲到櫃檯後,一把攥住關棠的胳膊,渾身抖得像篩糠。
「你不能不管我!你是神醫,海大人都說你有本事,你救救我……」
關棠一把捂住她的嘴,將人按低。「神醫也擋不住刀。你再喊,咱們兩個一起死!」
敵兵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
關棠飛快掃視米鋪。沒有斧頭,也沒有鐮刀,櫃檯底下堆著幾袋尚未搬進後倉的白面,旁邊還有一隻木斗。
她拔下頭上的簪子,蹲身劃開第一隻面袋底部。
「嗤啦——」白面從裂口裡湧出來,緊接著劃開第二袋。
「這裡還真藏了兩個。」敵兵已經跨進米鋪。
他手裡的刀上還在滴血,看清櫃檯後的兩個女人,腳步反倒慢了些。
「出來。老子今日心情好,興許能留你們一條……」
關棠抬腳踹翻木斗,白面揚起一層薄霧。
敵兵下意識抬臂遮眼,仍提著刀往前闖。第一隻面袋已經漏去大半,關棠抱住袋腰,用盡全力朝他迎面掄過去。
「砰!」麻袋撞上敵兵的臉,裂口徹底崩開。大片白面騰起,撲滿他的眼鼻口唇。
「呸!什麼東西!」敵兵睜不開眼,揮刀便砍。刀鋒劈碎櫃檯一角,木屑混著白面四處飛濺。
關棠一把扯住馬大嫂的衣領:「趴下,往門口爬!」
兩人伏到地上。上頭是胡亂揮動的刀,下面的白面嗆得人鼻腔發疼。
關棠屏住呼吸,貼著櫃檯往外爬,終於摸到了門檻。
生路就在眼前!
她先鑽出半個身子,回手去拉馬大嫂。
馬大嫂怕她丟下自己,猛地往前一撲,腳後跟卻踢中了敵兵的小腿。
那人什麼都看不見,感覺身後有動靜,轉身便是一刀。
「啊——」慘叫在狹窄的米鋪里炸開。
關棠已經越過門檻。
走?
只要現在鬆手,她便能跑。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關棠還是回過頭,抓住馬大嫂的手腕,用力往外拖。
滾燙的血猛地噴了她一臉。手上的分量忽然輕了。
關棠借著沖勢跌出門外,低頭一看,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只拖出了馬大嫂的半截身子!腰腹以下還留在門內,血從斷口洶湧而出。
馬大嫂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攥著關棠的那隻手卻已經鬆了。
關棠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她救過病人,剖過腐肉,也見過死屍。可她從沒這樣抓著一個活人的手,看著她在自己掌心裡只剩下一半。
米鋪里的敵兵又撞翻了一隻面袋。「臭娘們!站住!」
關棠猛地撒手,起身便跑。
不是她不想救,是已經沒有人可以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