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北門箭樓底下,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人的嗓子早就啞了,最後一個「了」字劈了叉。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報喜,倒像憋了整整一夜,終於敢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了。
長街上沒有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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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軍靠著牆往下坐。有人手裡還攥著刀,坐穩以後才發現刀刃已經卷了;
有人抱著戰死的同袍,旁人來抬,他便紅著眼吼:「輕點!他肋下有傷,你們沒看見嗎?」
來抬屍首的軍士頓了頓,到底沒告訴他,人已經不會疼了。
緊閉了一夜的院門陸續開出細縫。軍戶們先探頭,再把孩子按回門後。
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非要往外看,被他娘一巴掌捂住眼睛,拖進屋時還在問:「爹呢?我爹怎麼還沒回來?」
沒有人回答。
關棠手指一松,腰刀掉在青石地上,「噹啷」一聲,震得她耳朵發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開了,掌心全是被刀柄磨出來的血泡,十根手指還維持著握刀的姿勢,一時竟然伸不直了。
關棠挪到街邊,想坐在一塊石頭上,腿剛彎下去,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她趕緊撐住牆,緩了半天,才罵了一句:「這副身子,真不爭氣。」
昨夜沖陣時,她可沒覺得自己這麼虛。
顧淵正在城門附近清點守軍。在問吊橋還能不能收,門軸壞了幾處,箭樓上還有多少箭。
問到一半,他回頭看見關棠坐在街邊,話音頓了頓。
關棠沖他擺擺手:「我沒傷著,你先忙。」
顧淵沒聽她的,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手給我。」
「就是磨破了皮。」
顧淵抓住她手腕,力道很輕,「你再往衣服上蹭,血和灰全糊進傷口,過兩天發起熱來,有你受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還算乾淨的里布,低頭替她纏手。
顧淵身上的甲片全是血,右肩也被劈出一道豁口,動作卻輕得出奇。
關棠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問:「你的肩膀真沒傷著?」
「甲裂了,裡面只是青了一塊。」
「回去脫給我看。」
顧淵抬眼:「這話你當著這麼多人說?」
關棠累得反應慢了半拍。旁邊幾個正在搬屍首的軍士卻全聽見了,一個個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
「我是給你看傷!」她瞪過去,「誰再笑,傷了也別來找我拿藥。」
幾個人立刻閉嘴。只有顧淵還在笑,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關棠踢了他靴子一下:「你也不許笑。」
「好,我不笑。」顧淵把布打好結,又把她掉在地上的刀撿起來,放到她手邊。
「你先在這兒坐著,別逞強往家走。我把城門和傷員點清就回來接你。你要是渴了,就叫旁邊的人給你拿水,聽見沒有?」
「我自己能走。」
「你剛才差點一頭撞牆上。」
關棠張了張嘴,沒找到能反駁的話,只好往牆上一靠:「行了,知道了。你趕緊走,別耽誤正事。」
這一回,她確實沒再動。
天快亮時,海驚瀾親自趕到北門。
街上的血已經衝過幾遍,水溝里仍是一片暗紅。
守軍把敵軍屍首拖到城外,文吏抱著記功冊,按照各隊報上來的屍身、腰牌與同伍證詞,一筆一筆核對軍功。
活人的功要記,死人的也要記,少一筆,家中妻兒便可能少幾斗撫恤糧。
所以沒人敢催,名字一個接一個念出來。
「驍騎校顧淵,斬敵二十七。」
四下沒什麼動靜。顧淵本就是軍中出了名的猛將,昨夜又幾次帶人堵住缺口,二十七個不算意外。
「什長周平,十二。」
周平左臂吊在胸前,聽見名字,只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空出來的位置,啞著嗓子說:
「還有兩個,是我們什里戰死的兄弟幫著攔下的,不能全記我頭上。」
文吏點頭:「姓名報來,另記協功。」
「劉猛,十一。」
文吏翻過一頁,目光停在下一行。他以為自己抄錯了,拿起三隊交來的記功條又核了一遍。
「關……關棠?」
後頭有人沒聽清:「誰?關誰?」
「顧淵之妻,關棠。」文吏抬高聲音,「三隊共證,斬敵十六。」
長街忽然靜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轉向街邊。
關棠還坐在那塊石頭上,袖子破了一截,掌心纏著顧淵給她系的布,臉上的血擦過一遍,鼻樑和下巴仍留著幾道淡紅。
她實在累得厲害,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抬了一下眼皮。
一個親眼見過她殺人的軍士先喊:「沒錯,就是顧娘子!她一直守在顧校尉背後。」
「我親眼看見她一刀抹了兩個敵兵的脖子,快得我都沒看清她怎麼動的手。」
昨夜給她扔過短刀的軍士也擠進來:「我也能作證!我怕她沒兵器,把自己那把短刀扔給她,她還嫌我的刀卷刃,沒接!」
昨夜給她白扔了一把短刀的軍士也擠進來:
「誰嫌棄了?」關棠終於開口,「我那時騰不出手。」
「那你倒是早說啊!」
人群里響起一陣笑。
笑聲很快又低下去。死去的人還躺在不遠處,還沒安葬,誰也不能在這樣的清晨痛快笑出來。
可那一點笑意仍像微弱的火星,讓熬過一夜的人終於覺得,自己還活著。
文吏重新排過名次。殺敵十六,關棠居第二,排在顧淵之後。
消息一傳開,圍過來的人更多了。
從前大家只知道顧娘子會看病、會製藥,脾氣不算軟,做買賣還精明。
誰也沒想到她拿起刀,竟能壓過軍中大半男兒。
顧淵剛從城門處回來,隔著人群聽見一句「第二」,眉頭便挑了起來。
旁邊軍士沖他擠眉弄眼:「顧校尉,你家娘子就比你少十一個。以後兩口子拌嘴,你可得讓著點兒。」
顧淵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十六個?」
關棠抬起下巴:「文吏核了三遍。你要是不信,再去數一遍屍首。」
「我信。」顧淵在她面前蹲下,拿過她的手檢查布條有沒有滲血。
「我只是想問,你這刀法是跟誰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