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帳外再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藥鋪掌柜和先前賣藥的小夥計被帶了進來。
小夥計一路跑得氣喘吁吁,站穩以後,還沒看清帳中都有誰,便先忙著替自己辯解。
「軍爺,我只賣了她一錢!我還特意叮囑過,那藥性猛,不能叫孩子和牲口碰著。她一口一個家裡耗子成災,我哪裡知道她是要拿來害人?」
「你說的『她』是誰?」海驚瀾問。
小夥計轉頭在軍帳中看了一圈,抬手一指,「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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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髻猛地往後縮了一步,眼神慌亂,「你胡說,我沒見過你!」
「昨日才買的藥,今日就不認識了?」小夥計也急了。
「你還在我鋪子裡嚷嚷,說不給你砒霜,便是要看著你們全家餓死。半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毒婦!」帳外有人低低罵了一聲。
緊接著,搜查牛家的軍士也回來了。
他將幾樣東西放在案上:一小片撕破的包藥紙,一截沾著白粉的細繩,還有一根頭尖發烏的銅簪。
「這些都是從王氏床下的舊箱子裡搜出來的。紙上有藥鋪印記,細繩與包藥紙纏在一處。銅簪尖端留有乾涸藥泥,請陳醫官查驗。」
陳醫官拿起銅簪,與剖開的藥丸比了比。
簪尖的粗細,正好能穿過藥丸上的細孔。
他又用小刀刮下一點簪頭的藥泥,仔細看過,抬頭道:「與寒哮丸外層藥泥相同。白色殘粉還要再驗,但應當就是砒霜。」
王寶髻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她卻還在搖頭強辯:「不是我的!那簪子不是我的,是有人放進我箱子裡害我!」
關棠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問道:「好,就當砒霜不是你買的,東西也不是你的。」
王寶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對對對,本來就不是!」
「那我只問你一件事。」關棠看著她。
「你既然親眼看見我把砒霜倒進藥里,為何昨日不當場阻攔?
為何不在藥送出顧家以前報信?
偏要等三盒藥在軍營里被人拆開、下了毒以後,你才趕來告發?」
王寶髻嘴唇顫了顫,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她原本編好的話,只能解釋她為什麼知道藥里有毒,卻解釋不了她為什麼知道得剛剛好。
海驚瀾不再給她狡辯的機會,「把她帶下去審問。」
兩名軍士上前扣住王寶髻。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怕了。
她掙扎著扭過頭,不再罵關棠,也不再攀咬吳沉碧,只拼命朝帳外喊:
「去找牛順水!他是我男人,他會替我作證的!」
「你們叫他來!牛順水不會不管我,順水……」
王寶髻的聲音越來越遠。
軍帳外,沒有被攔著的軍士,當然,也沒有人從帳外衝進來。
關棠看著垂落的帳簾,想起顧淵方才一身泥闖進來的樣子。
同樣是出事,有人連腦袋都敢押,有人直到被拖進刑房,也等不到人來救。
可那是王寶髻自己選的路。她若沒有把別人推向死地,今日也不會站在那裡等人來救了。
……
日頭從帳頂正中慢慢偏到了西邊。
刑房那頭最初還傳來王寶髻的叫罵聲。她一會兒罵吳沉碧,一會兒喊牛大順,後來聲音越來越啞,只剩斷斷續續的求饒。
顧淵不知從哪裡尋來一塊烤餅,掰開以後遞給關棠一半。
關棠這會兒沒有胃口,但還是接了。
她早上那頓飯吃得太急,眼下胃裡已經空了。案子還沒徹底落定,她不能先把自己餓得頭暈。
烤餅又干又硬。她咬了一口,顧淵便把茶盞往她面前推一點。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可滿帳的人都看見了。不過,沒有人再露出先前那種:責怪顧淵徇私護妻的神色。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負責審訊的軍士掀簾進來,將一份剛寫好的供詞呈到海驚瀾面前。
王寶髻招了。
她嫉恨關棠,先去藥鋪買了砒霜,夜裡從後牆翻進軍營。
她用細銅簪給三盒寒哮丸逐顆下毒,再趕在藥物分發以前告發關棠,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她及時救了軍中將士。
供詞末尾還寫了吳沉碧。
王寶髻供稱,是吳沉碧告訴她醫舍何時換值、後窗木栓鬆動。
也是吳沉碧提醒她,若想把罪名釘死在關棠身上,最好不要把十二盒藥全都下毒,以免死的人太多,查得太嚴。
偏帳里很快傳來吳沉碧的哭聲,她被重新帶到軍帳,跪下便說王寶髻誣陷她。
「罪奴當時只是想穩住她,哄她把實話說出來!罪奴從沒碰過藥盒,更不知道她真敢往軍藥里下毒!」
關棠問:「醫舍換值時間和後窗木栓損壞的事,是你告訴她的嗎?」
吳沉碧一噎,「罪奴……罪奴是說過,可罪奴只是隨口一說。」
「昨夜你替她遮掩巡邏軍士,也是隨手一遮?」
吳沉碧的臉徹底白了,關棠沒有再問。
王寶髻為了脫罪,必然會把能拖的人全拖下水;
吳沉碧為了自保,也必然把自己的惡意說成權宜之計。兩個人的話都不能全信。
但吳沉碧沒有碰過藥盒,是否事先知道王寶髻當真會下毒,還需另查。
關棠不會在證據不夠時要求海驚瀾把她與王寶髻同罪判定。
她自己方才已經嘗過一次未審先判的滋味,不會轉頭便把這種滋味硬塞進另一個人的嘴裡。
海驚瀾命人將吳沉碧另行關押,繼續查問。
吳沉碧被帶走時,仍舊不停地回頭,她眼睛看的是顧淵。
此時,顧淵卻正低聲問關棠:「那餅是不是太硬了?回去我給你煮麵。」
關棠點點頭:「再臥兩個雞蛋。」
「好。」顧淵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吳沉碧看到了,她腳下一絆,險些跌倒,很快就被軍士推了出去。
王寶髻的供詞已經按了手印。
海驚瀾當眾定下處置:「王寶髻蓄意向軍藥投毒,又誣告製藥之人,即刻押入死牢。案情上報以後,依軍法嚴懲。」
「牛順水及牛家與此事相關之人,一併帶來查問。凡知情、協助、窩藏證物者,按律治罪。」
關棠抬起頭,插話道:「大人。」
海驚瀾看向她。
「該查的要查,該罰的也一個都不能少。」
「但牛家若有人確實不知情,請大人不要因為王寶髻一人,便把罪名落到全家頭上。」
絡腮鬍將領皺了皺眉:「她險些害死你,你還替她的家裡人說話?」
「我不是替她家人說話。」
關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沒有鐐銬,皮膚仍舊完整。可鎖鏈相撞的聲音,她到現在還記得。
「我只是不想無罪的人,因家人的關係被株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