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撐腰

2026-09-07 18:44:34 作者: 碎銀八兩
  海驚瀾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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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明再定。有罪者一個不放過,無罪者也不株連。」

  這句話落下,投毒案才算有了結果。可關棠心裡的那口怒氣,還沒有完全落下去。

  她早晨是在全旗屯人的注視下,被官兵帶走的。

  滿帳的人也曾看著她站在中間,聽人一口一個罪女,喊著將她推出去斬了。

  若此刻只讓她悄無聲息地回家,過幾日再由不知誰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抓錯了」,那她今日受過的羞辱就還在。

  海驚瀾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明白她為什麼仍站在那裡。

  「把帳簾全部掀開!」

  親兵一愣,隨即將四面的帳簾高高捲起。

  外頭尚未散去的軍士全都露了出來。

  有人站在轅門旁,有人擠在別帳門口,見中軍帳忽然敞開,紛紛望過來。

  海驚瀾從案後起身,朗聲說道:

  「寒哮丸中的砒霜,已經查明,是王寶髻在藥物送入軍營以後下毒。」

  他的聲音傳出帳外。

  「關棠無罪。」

  這四個字很短,落到關棠耳中,卻比方才所有人的喊殺聲都重。

  門外一片安靜。

  海驚瀾繼續道:「關棠當眾辨明毒藥下法,拆穿偽證,又協助軍中查出真兇,於軍中有功。」

  方才怒目而視關棠的人,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

  那兩把空椅仍在原處。

  王寶髻跪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凌亂腳印。

  案上三盒毒藥已經封存,唯有被剖開的藥丸還躺在白瓷碟里。

  一切都沒有變,卻又全都變了。

  早晨領兵去顧家的什長不知何時已經被叫來,垂手站在帳外。

  聽到宣布「關棠無罪」後,他的臉色愈發難看。


  海驚瀾卻沒有先叫他進來,而是轉向關棠。

  「你有罪籍在身,軍藥里又確實驗出了毒,我傳你前來問話,沒有錯。」

  關棠只是聽著,沒有出聲。

  「可軍中先聽信一面之詞,險些越過審問直接給你定罪。」

  「你曾替軍中製藥、救人,今日卻連一把椅子、一盞熱茶都沒人肯給,還要站在這裡聽人喊打喊殺。」

  海驚瀾停了一下。

  「這是我治下失察。這句歉意,我該給你。」

  帳內帳外,無數道目光都落在關棠身上。

  若換作從前,或許會有人趕緊說一句:「大人言重了」,給雙方留下體面。

  關棠卻沒有,她大大方方的回道:「大人肯秉公查清,也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出來。」

  她迎著海驚瀾的目光,「這句歉意,我受了。」

  海驚瀾點頭,沒有因她不肯謙讓而面色不悅。

  他轉身吩咐文書:「立刻寫三份澄清文書。一份存入軍中案卷;一份交給關棠;一份送往旗屯張貼。」

  「把她因何被帶來、如何自證、真兇是誰,全都寫清楚。」

  「她是當著旗屯眾人的面被帶走的,清白便不能只在這頂軍帳里說一句。」

  關棠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鬆開,她沒有提醒,海驚瀾也記得。

  「再派快騎先去顧家報信。」海驚瀾又道。

  「告訴她家裡人,案子已經查明,關棠無罪,很快便回去。別叫一家老小等到天黑,還不知道人是生是死。」

  關棠這時鼻尖忽然一酸。

  她想起院門口,趙翠芸死死抓著她的手,想起那句帶著哭腔的「娘能做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硬把那點酸意壓下去,只低聲道:「多謝大人。」

  快騎領命而去。馬蹄聲從轅門一路遠去,像是替她把懸在顧家上空的那把刀先帶走了。

  「把早晨帶人的什長叫進來。」海驚瀾大聲說道。

  那什長邁進帳中時,早已沒了踹開顧家院門時的凶蠻氣。他單膝跪下,頭也不敢抬。


  「顧娘子,今早是卑職莽撞,衝撞了您。還請顧娘子恕罪。」

  關棠看著他。

  「你今早最後沒有給我戴鐐銬,是因為什麼?」

  什長臉色一僵。

  「是因為海大人只命你傳我問話,案情未明,不該擅自加刑?」

  「還是因為旁人提醒你,我的丈夫是顧淵,你怕他回來以後找你算帳?」

  什長的頭壓得更低:「卑職……卑職一時糊塗。」

  「那若今日被你帶走的,是一個沒有丈夫撐腰的罪籍女人呢?」關棠的聲音仍舊平靜。

  「她是不是就該先戴著鐐銬,被你們從家裡拖出去;等來日發現抓錯了,再怪她沒有嫁到一個能叫你害怕的男人?」

  帳外鴉雀無聲。那什長的臉由白轉紅,一個字也說不出。

  海驚瀾冷聲道:「你擅自加刑,越令辱人,領二十軍棍,罰三個月軍餉。」

  「軍令叫你帶人問話,你卻仗著她的罪籍,險些把問話辦成了拿捕重犯。」

  「今日罰你,不是因為你得罪了顧淵的妻子,是因為你壞了軍中規矩。」

  「卑職領罰。」什長俯身認罪。

  「至於顧家被搜壞的箱櫃、器物和藥材,」海驚瀾看向文書。

  「由他所罰軍餉賠付,不足之數軍中補上。」

  「早晨去搜查的兵卒,回去以後把翻亂的東西一件件收拾歸位。少一件,壞一件,照價加倍賠償。」

  關棠想起那隻踩進藥粉里的靴子。

  今日回去,地上的藥自然已經不能用了。可至少踐踏它的人不能一句「奉命搜查」,便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長被帶下去以後,先前喊著要把關棠推出去斬了的絡腮鬍將領也站了起來。

  他姓馮,是軍中防禦。方才喊殺時聲音最大,這會兒道歉也沒有躲到人後。

  馮防禦走到關棠面前,鄭重抱拳。「顧娘子,方才是我說錯了話。」

  「我一聽說三十個兄弟險些沒命,血便衝到了頭頂,只想立刻把下毒的人砍了。」

  「可他們原本就是吃了你的藥,才從寒哮症里緩過來的。你救過我的弟兄,我卻連讓你把話說完都不肯。」

  他咬了咬牙,低頭道:「這個錯,我認。」

  關棠能理解他為什麼憤怒。可理解不等於那句「斬了她」便沒有說過。

  「你護著自己的弟兄,我不怪你。」她道。

  「但我的命也只有一條。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先查清楚,再喊打喊殺。」

  馮防禦低下頭:「我記住了。」

  帳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嫂子。」

  聲音不大,聽著還有點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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