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咒罵聲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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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鬍將領探身看著瓷碟,臉色慢慢變了。
王寶髻卻還不肯認:「誰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做出這些孔,好等出事以後脫罪!」
關棠沒理她,又拿起兩隻藥盒。
「我封藥有個習慣。蠟紙從右往左壓,最後一角一定落在右下。封線繞兩圈,結打在藥名底下,用的是一拉便開的活結。」
她手指一勾,無毒藥盒上的棉線應聲散開。
再拿起那三盒毒藥,蠟紙左邊有一道極淺的翹痕,棉線的結也挪到了盒側。
繫結的人極力仿照她原本的樣子,可那是個死結,關棠拉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三盒被人拆開過。」
她將藥盒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寶髻。
「你說你昨日在顧家,親眼看見我往藥泥里倒了砒霜。那你是什麼時辰來的?」
「午、午後。」
「午後什麼時辰?」
「我哪裡記得那麼清楚!」
「我在哪裡做藥?」
「就在堂屋。」
「用的木盆還是瓷盆?屋裡還有誰?你站在哪裡,看見我從哪只袖子裡拿出的藥包?」
「我……」
王寶髻的目光在帳中亂竄,額頭漸漸見了汗。
「方才還是親眼看見,眼下怎麼一件都說不清了?」關棠逼近一步,
「你不是看見我下毒。你只知道藥里會有砒霜。」
最後一句落下,王寶髻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裂了。
「我、我就是隔得遠,一時沒看清。說不準是你只往一部分藥里下了毒,再故意裝進這三盒……」
「又變成隔得遠了?」關棠冷笑一聲。
「這三盒藥是送進軍營以後才被人拆開。王寶髻,你昨日根本沒看見我下毒。你在撒謊。」
帳內一時靜得只剩炭火炸裂的輕響。
海驚瀾盯著王寶髻,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你怎麼解釋?」
王寶髻嘴唇發白:「也許……也許我看錯了。可藥是她做的,就算不是在顧家下毒,也未必與她無關!」
「方才你說得言之鑿鑿,連她攪了幾下藥杵都記得。如今證物不對,便成了看錯?」
海驚瀾一句比一句沉。
「軍中差一點因為你的證詞,殺了一個無罪之人。你以為一句看錯便算了?」
王寶髻腿一軟,跪倒在地。
「來人。」海驚瀾道,「給關棠看座。」
方才那兩把空椅終於有人想起來了。
親兵匆忙搬來一把,放在關棠身後。椅腳擦過地面,聲音並不大,帳中卻人人都聽得清楚。
關棠沒有立刻坐下。她扶著椅背,看向案上的藥丸:「事情還沒查完。大人,眼下該查兩件事。」
海驚瀾問:「哪兩件?」
「第一,三盒藥送進醫舍以後,經了哪些人的手。第二,附近哪家藥鋪昨日賣出過砒霜,買藥的人是誰。」
王寶髻猛地抬頭。
關棠正看著她,自然沒有錯過她眼裡那一下驚惶。
不必再猜了。
海驚瀾也看見了。
他正要下令,帳角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一個抱著水壺的女人跪了下來。
「海大人,罪奴有事稟報。」
關棠轉頭看去。
女人約莫三十歲,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她頭幾乎挨著地面,手裡的木壺卻沒有放下,十指緊緊扣著壺柄,關節都泛了白。
「你叫什麼?」海驚瀾問。
「罪奴吳沉碧。」
王寶髻的臉色一下變了。
吳沉碧沒看她,只盯著地面:「昨夜,罪奴在後營聽見動靜,出去查看,親眼看見王寶髻翻過軍營後牆。她從牆上摔下來時,懷裡還掉出一包砒霜。」
「你確定是砒霜?」
「紙包上寫著藥名。罪奴也問過她,她說家中鬧耗子,又說自己翻牆進來,是為了尋一個親戚。」
「罪奴怕惹上麻煩,沒敢聲張。方才聽說寒哮丸有毒,才知道昨夜的事絕不是巧合。」
她說得很順。
太順了!
關棠看著她,忽然問:「巡夜的軍士沒有聽見她從牆上摔下來?」
吳沉碧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許是……離得遠。」
「你說她摔下牆,藥包都掉了,動靜不會小。你既怕惹事,為什麼不喊軍士,反倒留在那裡聽她解釋?」
吳沉碧張了張嘴,還沒答,王寶髻已經尖聲罵起來。
「賤人!昨夜分明是你替我騙走巡夜的人,也是你說……」
「我若與你是一夥的,今日何必站出來指認你!」吳沉碧驟然抬高聲音,哭著截斷她的話。
「砒霜是你買的,軍營的牆也是你翻的,難道這些都是我拿刀逼你做的?」
「我不過一時膽小,沒敢聲張,你便想把殺頭的罪名推給我嗎?」
她這一句又快又狠,先把最要命的兩件事釘死在王寶髻身上,也把王寶髻沒有說完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壓了回去。
關棠看明白了。
吳沉碧不是突然良心發現。她是在看見王寶髻的假證詞被拆穿以後,知道自己遲早會被供出來,所以搶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告發者的位置上。
她說的未必是假話,只是被她掐頭去尾,切成了最利於自己的模樣。
顧淵這時才順著眾人的目光看了吳沉碧一眼。
吳沉碧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眼睛也亮了。
可顧淵很快收回視線,低聲問關棠:「她的話可信嗎?」
「七分真。」關棠道。「剩下三分,她沒說。」
顧淵點了點頭,便不再看吳沉碧。
關棠餘光瞥見,吳沉碧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她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點異樣只是一閃而過。
比起一個男人認不認得她,吳沉碧此刻顯然更在意自己會不會被王寶髻拖進死牢。
關棠沒有在她身上多費心思,只將這一筆暫且記下。
「把她們分開。」關棠提醒道,「不能再讓她們對話。」
海驚瀾立刻下令:「王寶髻原地看押。吳沉碧帶去偏帳,單獨看守。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接近。」
兩隊軍士隨即出營。
一隊去查附近藥鋪,另一隊搜查牛家和王寶髻隨身之物。
陳醫官則帶人去醫舍清點出入名冊,查昨夜是誰值守,三盒寒哮丸究竟放在哪裡。
關棠這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她不是鐵打的。從顧家走到軍營,又在滿帳敵意中站了這麼久,膝彎早已發酸。
方才無人叫她坐,她便只能站著;現在這把椅子既然送到了她身後,她就坐得穩穩噹噹。
顧淵站在她身側,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怎麼這樣涼?」
「剛才沒人給我倒熱水。」
關棠說得並不大聲,旁邊抱著茶壺的親兵卻聽見了,臉頓時漲得通紅,忙倒了一盞熱茶送過來。
「顧娘子,請、請用茶。」
關棠接過來:「多謝。」
茶水滾燙,她捧在掌心暖著。
王寶髻被兩個軍士押在一旁,看著關棠從無人理會的罪女變成坐著喝茶、等人回稟的顧娘子,她的眼睛一點點紅了。
她幾次張嘴想說什麼,都被身後的軍士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