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里,一個個人都陰沉著臉,氣氛卻比外頭更冷。
不是沒有火盆。兩隻炭盆燒得正旺,帳內坐著的又全是人,照理說該悶熱才對。
可關棠一進去,原本低低的議論聲便斷了。
海驚瀾坐在上首,陳醫官和幾名軍中將領分坐兩旁。門外還擠著不少聞訊趕來的軍士,人人都想知道,是誰險些在他們吃的藥里下了毒。
帳中明明空著兩把椅子,卻沒有人叫關棠坐。
從前見她便笑著喊「嫂子」的軍士,此刻不是躲開她的眼睛,就是滿臉怒氣地盯著她。
仿佛她進來以前,他們心裡已經審過一遍,連刀該從哪裡落下都想好了。
關棠站在大帳中央,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她救人時,他們喊她神醫,叫她嫂子;藥里一驗出砒霜,她便又只剩下「罪女」兩個字。
那些稱呼原來都很輕,風向一變,便被吹沒了。
她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落到桌案旁時,停住了。
王寶髻竟也在。
她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乍看滿臉惶恐。可察覺關棠在看她,她抬起眼,嘴角竟飛快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點笑意轉瞬即逝,快的關棠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她沒有看錯。
王寶髻在高興。
關棠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反倒定了一點。
只要有人動手,便會留下痕跡。總好過藥莫名其妙變出了毒,無人對質。
海驚瀾抬手,讓人將三隻藥盒擺在案上。
「這三盒寒哮丸,今日一早在醫舍驗出了砒霜。」他看向王寶髻,「把你方才所言,再說一遍。」
王寶髻立刻跪下。
「民婦昨日去顧家串門,親眼看見關棠趁家裡人不留神,從懷裡摸出一包白色藥粉,倒進整盆寒哮丸的藥泥里。她還拿藥杵攪了好幾下。」
「民婦當時只覺得不對,卻沒敢聲張。回去以後越想越怕,今日天沒亮便趕來報信。幸虧陳醫官驗得及時,否則、否則這三十位軍爺……」
她說到這裡,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像是不忍再說。
關棠看著她一點水意也沒有的眼角,險些笑出來。
王寶髻這輩子的機靈,大約全用在了今日!
先下毒,再來告發;既能把她踩死,又把自己變成了救下三十條性命的功臣。
若不是她最後那一下笑,倒真像那麼回事。
「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可審的?」一個絡腮鬍的將領猛地拍案。
「軍藥也敢下毒,推出去按軍法斬了!正好叫那些心懷不軌的罪奴看看,這是什麼下場!」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斬了她!」
「這種人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她碰軍藥!」
「都安靜!」海驚瀾沉聲喝止,可那些壓低的咒罵仍從帳外鑽進來。
關棠的後背一點點繃緊。
她不怕王寶髻撒謊,謊話總有破綻。
她怕的是這些人一旦認定她有罪,便不肯再給她找出破綻的時間。
罪籍之人的命本就輕,輕到有時候甚至不必查明,只需要有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罪名。
海驚瀾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大人!」
「顧驍騎校,您不能進……」
帳簾猛地被人掀開。
顧淵大步闖進來,衣擺上全是泥,靴邊還粘著山上的碎葉。許是一路來得太急,他胸膛微微起伏,額角也見了汗。
他進帳以後,誰都沒看,先找關棠。
目光落到她身上,又迅速掃過她的手腕和腳下。確認她好端端站著,沒有繩索,也沒有鐐銬,顧淵繃緊的下頜才鬆了一點。
他徑直走到關棠身邊,半步擋在她前面。
「我媳婦不會下毒。」
絡腮鬍將領冷聲道:「顧淵,人證物證都在,你護妻也要有個限度!」
「顧淵。」海驚瀾也皺起眉,「案子正在審,你要慎言。」
顧淵聽了,並沒有退縮。
「我以項上人頭替她擔保!可在查清以前,誰也不能只憑她是罪籍,便先把罪名扣到她頭上。」
關棠心裡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
方才滿帳的人都在等她認罪,等她跪下,等她被拖出去。
顧淵一路從山上趕回來,連一句前因後果都沒問,便先站到了她這一邊。
這人平日裡不會說多少好聽的話,生死關頭,倒連腦袋也捨得為她押出去。
關棠伸手,從後面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顧淵回頭。
關棠從他身側走出來:「我自己的清白,我要自己拿回來。」
她看向海驚瀾:「大人,這一批送入軍營、還沒有分發的寒哮丸,一共有多少盒?」
陳醫官忙答:「十二盒。」
「請把剩下九盒也全部拿來。除此以外,我還要一把小刀、一隻乾淨瓷碟和一碗清水。」
海驚瀾抬了抬手:「照她說的做。」
東西很快送到。
十二隻藥盒一字排開。每隻盒蓋上都貼著關棠親手寫的藥名和日期,紙條邊緣還沾著她昨夜封盒時留下的淺褐藥漬。
關棠一盒一盒看過去,沒有急著說話。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她。
王寶髻也盯著她。那張臉上還掛著惶恐,可絞在一起的手指已經停了。
她在等關棠打不開這個死結。
關棠拿起一盒無毒的寒哮丸,又拿起案上驗出砒霜的一盒,分別倒出一顆。
「兩顆藥丸,大小、顏色、藥香全都一樣。因為它們本就是用同一盆藥泥搓出來的。」
她轉向王寶髻:「你說親眼看見我把一整包砒霜倒進藥泥,又用藥杵攪勻了?」
王寶髻咽了一下:「是。」
「那就奇怪了。」
關棠把剩下九盒往前推了推。
「同一盆藥泥,共做出十二盒。若毒是在成丸以前拌進去的,十二盒便該盒盒有毒。為何陳醫官驗過以後,只有這三盒有毒?」
帳中靜了一瞬。
陳醫官最先反應過來:「不錯。餘下九盒我已經逐盒驗過,並無砒霜。」
王寶髻急道:「也許、也許你攪得不勻!砒霜都留在其中一處,正好做進這三盒裡了!」
「你方才還說,看見我拿藥杵攪了好幾下。」
「攪過也未必能勻!」
「行!」關棠點點頭,「那便剖開看看。」
她用清水洗淨小刀,先切開那顆無毒的藥丸。
藥丸斷面細密,里外都是均勻的灰褐色。關棠將它放到瓷碟一邊,又取出一顆有毒的,刀鋒從正中壓下去。
藥丸裂開的瞬間,陳醫官已經站起身來。
「等等。」他湊近看了看,「這裡顏色不對。」
灰褐色的藥泥中,靠近表皮的地方凝著一小塊白痕。
白痕旁邊還有一道極細的孔,一直通到丸身外面,只是外頭被人用濕指抹平了,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關棠又剖開兩顆。
都是一樣。
「若砒霜是在和藥時放進去,它該與藥泥混在一處,不會只凝在表面,更不會顆顆留下細孔。」
她把剖開的藥丸推到海驚瀾面前。
「有人等藥丸陰乾以後,用細物從外面刺進去,再把砒霜一點點送進孔里。」
「毒不是在顧家下的,是藥丸制好以後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