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醒來時,枕邊已經涼了。
她閉著眼摸了摸,只摸到一片平整的褥面。顧淵不但走了,臨走前還把被角替她掖得嚴嚴實實,半點風都漏不進來。
窗紙透著亮,外頭藥碾滾過石槽,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聲響。其間夾著趙翠芸的說話聲,還有二姨壓低嗓門的笑聲。
關棠翻了個身,又賴了片刻,這才慢吞吞坐起來。
昨夜搓藥丸搓到後半夜,十根手指現在還是酸的。顧淵早上起身,她其實迷迷糊糊聽見了。他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像是想叫醒她,最後卻只替她拉了拉被子。
又自作主張!
關棠心裡這樣想著,唇角卻翹了一下。
她穿好衣裳出去,才知道不只是顧淵,顧澤、劉老爹和劉家大哥也都上山挖藥去了。顧松亭和李榆生去山腳割草,家裡只剩幾個女人,在堂屋研磨藥粉。
趙翠芸一見她,立刻放下藥碾:「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飯菜都在灶上溫著,快去洗臉,別一會兒又涼了。」
「已經睡足了。」
關棠走過去,低頭看了看石槽里的藥粉:「娘,這一槽再碾細些。過篩後,粗粉再碾一遍,藥粉粗了,病人咽著刮嗓子。」
「知道了,我都會過一遍細篩的。」趙翠芸推著她往外走,「粥在鍋里,雞蛋也給你留著,誰都沒動。」
二姨在一旁笑:「姐,你還把雞蛋藏進粥里,生怕我們偷吃了不成?」
趙翠芸瞪她:「不壓在粥里,拿出來早涼透了。你想吃,明日自己煮去。」
關棠被推著進了灶間。
鍋里的粥還冒著熱氣。雞蛋埋在小米粥下面,只露出白生生的一小塊,關棠拿筷子撥了撥,心裡暖和。
她剛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停在顧家門口,甲片相撞。方才還說笑的堂屋一下安靜了。
門外有人沉聲問:「這裡可是關棠的住處?」
屯目蘇守田的聲音緊跟著響起:「正是,正是。軍爺,這是出了什麼事?」
沒人回答他。
「咣當」一聲,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門板撞在土牆上,震得檐下積灰簌簌往下落。
關棠放下碗,走出灶房。
十來名軍士已經湧進院中。領頭的什長一揮手,「給我搜!」兵卒便四散開來,有人直奔堂屋,有人推開廂房的門,還有人掀開灶房的米缸,拿刀鞘在裡面翻攪。
「你們做什麼!」趙翠芸急得撲過去,「那是剛磨好的藥粉,不能踩!」
一隻盛藥的簸箕被撞翻,灰褐色的藥粉潑了半地。趙翠芸蹲下去想收,一個兵卒已經從她身邊跨過,鞋底正落在藥粉上。
關棠的眼神冷了下來。
領頭的什長掃視一圈,喝道:「誰是關棠?」
「我是。」
關棠從屋檐下走出來,擋在婆婆前面:「你們奉誰的命令搜我家?」
什長抬手一指:「拿下!」
兩名兵卒一左一右逼上來。關棠側身避開其中一人的手,聲音不高,卻說得清清楚楚。
「慢著!」
「我是驍騎校顧淵的妻子,也是奉海大人之命替軍中製藥的人。」
「你們既沒有收押文書,憑什麼一進門便給我上繩?」
那什長冷笑:「你制的寒哮丸里驗出了砒霜。三盒藥,整整三十顆!」
「若不是發現得早,今日躺下的就是三十個軍中弟兄。你還敢問我憑什麼?」
「就是海大人命我們來帶你去問話!」
砒霜?
關棠心口猛地一沉。
昨夜的藥,她一顆一顆搓過,封盒以前也查過。怎麼可能有砒霜?
趙翠芸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她扶了一下門框,才沒有軟倒,轉眼見軍士又來抓人,竟張開雙臂攔在了關棠身前。
「弄錯了,軍爺,你們一定弄錯了!」
她聲音發顫,腳下卻沒讓。
「我們一家都幫著製藥。阿棠昨夜忙到後半夜,連覺都沒睡好,她怎麼會往藥里下毒?她若想害人,先前又何必救那些人!」
「娘!」
關棠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後帶。
關棠掌心冰涼,卻沒有發抖。她得先穩住!她若慌了,婆婆只會更怕。
這時,搜查的兵卒先後回到院中。
「什長,廂房沒有。」
「灶房和柴棚也搜過了,沒見砒霜,也沒有別的毒物。」
「藥材都核過,沒有來歷不明的東西。」
什長的臉色有些難看,嘴上卻不肯松:「沒有搜到,不等於她沒藏過。取鐐銬來!」
一名兵卒應聲解下腰間鐵鏈。沉重的鎖環撞在一處,嘩啦作響。
關棠盯著那副鐐銬,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關家人被發配出京時,也是這樣的鐐銬,這樣的聲音。
鐵環扣住手腕,鎖鏈拴住腳踝。人還沒有走上刑場,圍觀者已經覺得你該死了。
罪籍就是這樣!
平日裡它藏在戶冊上,藏在旁人偶爾躲閃的眼神里。
好像只要她肯救人、肯製藥、肯比旁人多做十倍的事,便能把那兩個字壓下去。
可一旦出事,它立刻會從紙上爬出來,重新套在她脖子上。
今日她若戴著鐐銬走出這個院門,哪怕晚上便查明了真相,旗屯的人記住的,也只會是她被官兵鎖走的樣子。
關棠沒有退縮。
「海大人傳我去問話,不是命你們收押我。」她看著那什長,
「藥里雖驗出了毒,卻沒有害死人命。你們剛剛也搜過了,顧家沒有砒霜。」
「案子尚未審,你憑什麼先拿重犯的鐐銬來鎖我?」
「就憑你是罪女!」什長被她問惱了,「一個還沒脫籍的罪女,也敢跟我講軍中的規矩?」
關棠一字一句道:「我是罪籍,不是已經定罪;是去問話,不是去伏法。」
院外不知何時圍了不少人。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村民,此刻全都沒了聲音。
拿著鐐銬的兵卒也遲疑起來。他年紀不大,看看關棠,又看看自家什長,低聲勸道:
「大哥,海大人的確只吩咐帶人問話,沒叫上銬。寒哮丸也發現得早,兄弟們一個都沒出事。咱們還是別擅自加刑了。」
另一個軍士也湊過去,小聲提了一句「顧驍騎校」。
什長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不怕一個罪籍女子,卻不能不忌憚顧淵。僵持片刻,他終於一擺手:「鐐銬收起來!人帶走,路上看緊些。」
鐐銬重新掛回兵卒腰間。
趙翠芸追著關棠走到院門口,想跟上去,又被軍士攔住。
她急得眼淚直往下掉,一遍遍問:「阿棠,我能做什麼?娘能做什麼?」
關棠回身握住她的手。
「讓人上山找顧淵,告訴他軍營出了事。你們在家,哪也別去,等我回來。」
「可你……」
「娘。」關棠看著她,「等我回來。」
不是若她還能回來,是等她回來。
趙翠芸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
關棠轉身走出院門。
兵卒分列兩側,將她夾在中間。一路上,旗屯的人都在看。
有人神色驚疑,有人踮腳往她手上瞧,大約是想看看她有沒有戴鐐銬。
還有人壓低了聲音問:「真是她往軍藥里下了毒?」
「聽說驗出了砒霜……」
那些話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跟了關棠一路。
她只當沒聽見。
可她記住了每一張臉,也記住了這些人是怎樣看著她被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