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沉碧心裡憋著火,走到軍營門口時沒看路,與迎面出來的軍士撞了個正著。
「哎喲!」
吳沉碧摔了個仰面朝天,筐里的衣裳散落一地,張嘴便罵:「沒長眼啊!」
軍士看清她身上的罪奴灰衣,臉色頓時沉了。
「一個罪奴,也敢罵到爺頭上?」
吳沉碧這才知道闖了禍,慌忙爬起來跪下。
「軍爺饒命!是奴一時沒看清,奴給您賠罪!」
「賠罪?」軍士抬腳便踹在她肩上,「你也配跟爺說賠罪?」
吳沉碧被踹倒在地。軍士仍不解氣,故意抬起沾滿泥灰的靴子。
「把爺的鞋弄髒了,舔乾淨!」
四周有人看過來,卻沒人覺得稀奇。罪籍女人無緣無故挨上幾腳,也只能認命。
吳沉碧不停求饒。軍士見她不肯動,又抬腳踢了一下。
「聽不懂人話?」
吳沉碧被逼得一點點俯下身。就在她快要碰到那隻髒靴子時,身後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夠了。」
聲音不高,軍士卻立刻收回了腳。顧淵從軍營里走出來,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吳沉碧。
「她已經賠過罪了,讓她走。」
那軍士方才還滿臉兇相,一看見顧淵,腰立刻彎了下來。
「顧驍騎校,您出營啊?小的不過教訓這不長眼的罪奴,免得她以後再衝撞了貴人。」
「軍中的規矩,是叫你守營,不是叫你拿人取樂。」
顧淵說完,沒再多看他一眼,徑直朝外走去。
軍士不敢反駁,只能朝吳沉碧低喝:「今日算你走運,還不快滾!」
吳沉碧愣愣望著顧淵的背影。這麼多年,替她說話的人,顧淵還是第一個。
她匆忙把地上的衣裳塞進筐里,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大人!恩人!您等等!」
顧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還有事?」
「大人方才救了我,我還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您告訴我,奴回去給您立長生牌位,日日磕頭!」
「不必。」顧淵道,「我家娘子從前也吃過罪籍的苦。我見不得旁人仗著身份隨意欺辱人,不過順口說了一句話,你不用記在心上。」
說完,他轉身走了。
吳沉碧卻怔在原地。顧淵年輕有為,高大端正,又肯替一個陌生的罪籍女子解圍。她越想,臉上越熱。
他為什麼誰都不幫,偏偏幫了她?嘴上說是因為自家娘子,會不會只是怕她難堪,才找的託詞?
「顧驍騎校……顧家娘子……」
吳沉碧喃喃念了兩遍,忽然想起方才河邊聽來的話。
關棠嫁的男人,不正是顧家的驍騎校嗎?
所以,剛才救她的人就是關棠的丈夫!
顧淵的身影已經走遠。吳沉碧望著那道高大的背影,非但沒有死心,反而越發嫉恨關棠。
她憑什麼一來旗屯便嫁給這樣的男人,如今有丈夫護著,有海大人賞識,連罪籍都要脫了?
若當初先遇見顧淵的是自己呢?男人能娶一個罪籍女子,自然也能再娶第二個……
她渾然忘了,顧淵方才連她叫什麼都沒問。
***
顧淵確實沒有把軍營門口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走出沒多遠,便想起昨夜關棠隨口提過一句,想吃劉記的桂花糕,於是腳步一轉,去了鎮上。
等他回到顧家,關棠正在桌邊制寒哮丸。
她兩隻手都沾著藥粉,面前擺著一排剛剛搓好的藥丸。聽見顧淵進門,只抬頭看了一眼。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去了一趟鎮上。」
顧淵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紙包尚有餘溫,一打開,滿屋都是清甜的桂花香。
關棠眼睛微微一亮:「劉記的桂花糕?」
「嗯。你昨晚不是說想吃?」
「我就隨口說了一句,你還專門跑一趟。」
關棠嘴上這樣說,笑意卻已經藏不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藥粉的手:「先放著吧,等我把這批藥丸做完再吃。」
顧淵卻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
「張嘴。」
關棠看了看糕,又看了看他,順從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鬆軟香甜,裡面還夾著一層細細的豆沙。她滿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好次。」
顧淵見她喜歡,眉眼也跟著舒展開來。他沒有把糕放下,就坐在旁邊,她搓完一顆藥丸,他便餵她一口。
「慢一點,我又不會搶你的。」關棠被他餵得腮幫子鼓起來,忍不住笑。
顧淵認真道:「涼了便沒這麼軟了。」
「你也吃。」
「我不愛甜。」
關棠故意就著他的手,把剩下半塊全咬走:「那都是我的。」
「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兩個人一邊製藥,一邊說起今日各自做過的事。顧淵說完軍中的差事,頓了頓,又把門口替吳沉碧解圍的事說了一遍。
關棠聽得隨意:「嗯,那後來呢?」
「後來我便去鎮上給你買桂花糕了。」
「沒了?」
「沒了。」
關棠失笑:「這么小的事,也值得特意向我報備?」
「若救的是男人,便不必提。」顧淵神情嚴肅,「救的是個年輕女人,得告訴你。」
關棠故意挑了挑眉:「原來我在你心裡這般善妒?」
顧淵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
他拿著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得緊緊的,連肩背都僵住了。
關棠一看便知道,自己把這個老實人逗過頭了。
「怎麼還真生氣了?」
顧淵悶聲道:「我沒覺得你善妒。你不該這樣說自己。」
關棠怔了一下。
顧淵看著她,語氣有些笨拙,卻認真得近乎固執。
「我告訴你,不是怕你鬧,也不是覺得你會胡亂吃醋。」
「只是我的事,你應該先從我嘴裡知道,不能等別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你耳朵里。」
「你很好,不善妒,也不小氣。下回不許再拿這樣的話說自己。」
關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關棠低頭看見自己兩手都是藥粉,沒法拉他的袖子,索性把臉湊過去,在他肩膀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知道你品性好,也知道你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方才真是說笑的,彆氣了。」
顧淵肩膀動了動,臉色已經緩下來,嘴上仍道:「下回不許說。」
「嗯,不說了。」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
關棠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顧淵剛要重新板起臉,她忙張嘴咬住他手裡的桂花糕,討好似的彎起眼睛。
「那位年輕女人長得好看嗎?」
顧淵想也沒想:「不知道,沒看清。」
「人家還追上來要給你立長生牌位,你連臉都沒看?」
「她臉上都是泥,我看她做什麼?」
顧淵拿帕子替關棠擦掉唇邊的糕屑,語氣理所當然。
「我替她解圍,是因為想到你從前也受過這樣的委屈。真要謝,也該謝你。」
關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這塊桂花糕比方才更甜了一點。
她低下頭繼續搓藥丸,嘴角卻一直翹著。
吳沉碧在軍營門前生出的那些綺念,顧淵半點也不知道。
他今日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正坐在他身邊,被他一口一口餵完了整包桂花糕。
……
夜深以後,軍營最外圍的罪女住處漸漸沒了聲音。
眾人勞累一天,幾乎沾上枕頭便睡著了。只有吳沉碧睜著眼睛,在草蓆上翻來覆去。
她一會兒想起顧淵在軍營門前替她說話的模樣,一會兒又想起河邊那些女人談論關棠時羨慕的神情。
關棠、關棠,又是關棠。
仿佛世上所有好處都被那個女人占盡了。
吳沉碧越想越睡不著,忽然聽見後圍牆外傳來輕微的刮擦聲。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正踩著牆縫往上爬。
她心裡一緊,悄悄從草蓆上坐起來。身邊的人都睡得很沉,沒有一個被驚醒。
吳沉碧披上衣裳,躡手躡腳走到外面,沒有立刻出聲,而是躲到柴堆後面朝牆頭看。
月光下,果然有個人影伏在牆上。
那人費力地翻過一條腿,還沒坐穩,腳下的磚石忽然鬆動。只聽「嘩啦」一聲,人影從牆頭直直摔了下來。
「哎喲,我的娘啊!」
吳沉碧聽見聲音,立刻認出這是白日在河邊散播消息的婦人。
王寶髻跌坐在地上,疼得五官都皺在一起。還沒等她爬起來,遠處巡邏的軍士已經聽見動靜。
「誰在那裡?」
火把的光漸漸逼近。
王寶髻嚇得魂都快飛了,雙手合十,不停朝吳沉碧作揖。
吳沉碧看了她一眼,忽然高聲道:「回軍爺,是罪奴吳氏!奴起夜沒看清路,摔了一跤,驚擾軍爺了!」
巡邏軍士顯然見慣了罪奴這副小心翼翼的口氣,只隔著一段距離罵道:「大半夜亂跑什麼?滾回去睡覺!」
「是,奴這便回去!」
腳步聲和火光漸漸遠去。
王寶髻長長鬆了一口氣,扶著牆站起來。
「多謝,多謝!妹子,你今日算是救了我一命。」
吳沉碧卻堵在她面前,沒有讓路。
「大半夜翻軍營的牆,你進來做什麼?」
「我……」王寶髻眼珠亂轉,支吾著說不出口。
「那便跟我去見巡夜的軍爺。」吳沉碧說著便去抓她的手腕。
「別!不能見官兵!」
王寶髻慌忙掙扎。吳沉碧原本只是嚇她,並沒有抓實,王寶髻用力過猛,反倒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個紙包從她懷裡滑出來,正好落到吳沉碧腳邊。
王寶髻臉色大變,撲過去便要搶。
吳沉碧先一步撿起來。紙包用細繩纏了兩圈,右下角清清楚楚寫著「砒霜」二字。
她在醫舍做了多年雜役,替醫官拿過無數回藥,自然認得這兩個字。
「砒霜?」吳沉碧猛地抬頭。
「你帶著這麼大一包砒霜翻進軍營,是想把我們全毒死?」
「不是!我不是要害你們!」王寶髻撲過來捂她的嘴。
「好姐姐、好奶奶,你小聲些!再把巡邏的人招來,咱們兩個都沒命!」
吳沉碧一把推開她,轉身便走。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去叫軍爺!」
「別去!我是來……報復關棠的!」
吳沉碧腳步一頓。
這是她今日第三次聽見關棠的名字。
第一次在河邊,她知道關棠要脫罪籍。
第二次在軍營門口,她知道那個救下自己的男人,是關棠的丈夫。
現在,眼前這個女人帶著一包足以致命的砒霜,又說自己是為關棠而來。
吳沉碧緩緩轉過身:「你報復關棠,帶砒霜做什麼?」
王寶髻哪裡還經得住嚇?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與關棠結怨、想往寒哮丸里下毒的事說了出來。
「我沒想毒死軍營里的人,真的!我就是想叫她的藥不靈,叫人吃了以後難受幾日。」
「到時候海大人知道她制的是毒藥,自然會撤了給她的請功摺子!」
吳沉碧看了一眼手裡的藥包,垂下眼睛。
只要她現在喊一聲,巡邏的軍士便會趕來。王寶髻私帶砒霜夜闖軍營,必死無疑;
而她及時發現奸人,說不定還能記上一功。
可若只把王寶髻交出去,關棠依舊會脫籍,依舊是顧淵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仍舊只能在醫舍洗一輩子髒衣裳。
一個更加大膽的念頭,悄悄從吳沉碧心底冒了出來。
若關棠制的藥當真出了問題呢?
若關棠被治罪,顧淵身邊的位置空了呢?
她可以幫王寶髻,也可以隨時揭發王寶髻。無論事情成或不成,主動權都能捏在她手裡。
吳沉碧沉默許久,忽然抬起頭,對王寶髻笑了。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王寶髻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吳沉碧把砒霜放回她手裡,聲音又輕又柔,「你不是想把毒下進關棠的寒哮丸里嗎?」
「我倒是有個法子能幫你。」
王寶髻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點頭:「什麼法子?」
吳沉碧朝遠處巡邏的火光看了一眼,笑意更深。
「只不過,你得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