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有毒

2026-09-07 18:44:33 作者: 碎銀八兩
  吳沉碧心裡憋著火,走到軍營門口時沒看路,與迎面出來的軍士撞了個正著。

  「哎喲!」

  吳沉碧摔了個仰面朝天,筐里的衣裳散落一地,張嘴便罵:「沒長眼啊!」

  軍士看清她身上的罪奴灰衣,臉色頓時沉了。

  「一個罪奴,也敢罵到爺頭上?」

  吳沉碧這才知道闖了禍,慌忙爬起來跪下。

  「軍爺饒命!是奴一時沒看清,奴給您賠罪!」

  「賠罪?」軍士抬腳便踹在她肩上,「你也配跟爺說賠罪?」

  吳沉碧被踹倒在地。軍士仍不解氣,故意抬起沾滿泥灰的靴子。

  「把爺的鞋弄髒了,舔乾淨!」

  四周有人看過來,卻沒人覺得稀奇。罪籍女人無緣無故挨上幾腳,也只能認命。

  吳沉碧不停求饒。軍士見她不肯動,又抬腳踢了一下。

  「聽不懂人話?」

  吳沉碧被逼得一點點俯下身。就在她快要碰到那隻髒靴子時,身後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夠了。」

  聲音不高,軍士卻立刻收回了腳。顧淵從軍營里走出來,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吳沉碧。

  「她已經賠過罪了,讓她走。」

  那軍士方才還滿臉兇相,一看見顧淵,腰立刻彎了下來。

  「顧驍騎校,您出營啊?小的不過教訓這不長眼的罪奴,免得她以後再衝撞了貴人。」

  「軍中的規矩,是叫你守營,不是叫你拿人取樂。」

  顧淵說完,沒再多看他一眼,徑直朝外走去。

  軍士不敢反駁,只能朝吳沉碧低喝:「今日算你走運,還不快滾!」

  吳沉碧愣愣望著顧淵的背影。這麼多年,替她說話的人,顧淵還是第一個。

  她匆忙把地上的衣裳塞進筐里,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大人!恩人!您等等!」

  顧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還有事?」


  「大人方才救了我,我還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您告訴我,奴回去給您立長生牌位,日日磕頭!」

  「不必。」顧淵道,「我家娘子從前也吃過罪籍的苦。我見不得旁人仗著身份隨意欺辱人,不過順口說了一句話,你不用記在心上。」

  說完,他轉身走了。

  吳沉碧卻怔在原地。顧淵年輕有為,高大端正,又肯替一個陌生的罪籍女子解圍。她越想,臉上越熱。

  他為什麼誰都不幫,偏偏幫了她?嘴上說是因為自家娘子,會不會只是怕她難堪,才找的託詞?

  「顧驍騎校……顧家娘子……」

  吳沉碧喃喃念了兩遍,忽然想起方才河邊聽來的話。

  關棠嫁的男人,不正是顧家的驍騎校嗎?

  所以,剛才救她的人就是關棠的丈夫!

  顧淵的身影已經走遠。吳沉碧望著那道高大的背影,非但沒有死心,反而越發嫉恨關棠。

  她憑什麼一來旗屯便嫁給這樣的男人,如今有丈夫護著,有海大人賞識,連罪籍都要脫了?

  若當初先遇見顧淵的是自己呢?男人能娶一個罪籍女子,自然也能再娶第二個……

  她渾然忘了,顧淵方才連她叫什麼都沒問。

  ***

  顧淵確實沒有把軍營門口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走出沒多遠,便想起昨夜關棠隨口提過一句,想吃劉記的桂花糕,於是腳步一轉,去了鎮上。

  等他回到顧家,關棠正在桌邊制寒哮丸。

  她兩隻手都沾著藥粉,面前擺著一排剛剛搓好的藥丸。聽見顧淵進門,只抬頭看了一眼。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去了一趟鎮上。」

  顧淵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紙包尚有餘溫,一打開,滿屋都是清甜的桂花香。

  關棠眼睛微微一亮:「劉記的桂花糕?」

  「嗯。你昨晚不是說想吃?」

  「我就隨口說了一句,你還專門跑一趟。」


  關棠嘴上這樣說,笑意卻已經藏不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藥粉的手:「先放著吧,等我把這批藥丸做完再吃。」

  顧淵卻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

  「張嘴。」

  關棠看了看糕,又看了看他,順從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鬆軟香甜,裡面還夾著一層細細的豆沙。她滿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好次。」

  顧淵見她喜歡,眉眼也跟著舒展開來。他沒有把糕放下,就坐在旁邊,她搓完一顆藥丸,他便餵她一口。

  「慢一點,我又不會搶你的。」關棠被他餵得腮幫子鼓起來,忍不住笑。

  顧淵認真道:「涼了便沒這麼軟了。」

  「你也吃。」

  「我不愛甜。」

  關棠故意就著他的手,把剩下半塊全咬走:「那都是我的。」

  「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兩個人一邊製藥,一邊說起今日各自做過的事。顧淵說完軍中的差事,頓了頓,又把門口替吳沉碧解圍的事說了一遍。

  關棠聽得隨意:「嗯,那後來呢?」

  「後來我便去鎮上給你買桂花糕了。」

  「沒了?」

  「沒了。」

  關棠失笑:「這么小的事,也值得特意向我報備?」

  「若救的是男人,便不必提。」顧淵神情嚴肅,「救的是個年輕女人,得告訴你。」

  關棠故意挑了挑眉:「原來我在你心裡這般善妒?」

  顧淵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

  他拿著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得緊緊的,連肩背都僵住了。

  關棠一看便知道,自己把這個老實人逗過頭了。

  「怎麼還真生氣了?」

  顧淵悶聲道:「我沒覺得你善妒。你不該這樣說自己。」

  關棠怔了一下。

  顧淵看著她,語氣有些笨拙,卻認真得近乎固執。

  「我告訴你,不是怕你鬧,也不是覺得你會胡亂吃醋。」

  「只是我的事,你應該先從我嘴裡知道,不能等別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你耳朵里。」

  「你很好,不善妒,也不小氣。下回不許再拿這樣的話說自己。」

  關棠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關棠低頭看見自己兩手都是藥粉,沒法拉他的袖子,索性把臉湊過去,在他肩膀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知道你品性好,也知道你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方才真是說笑的,彆氣了。」

  顧淵肩膀動了動,臉色已經緩下來,嘴上仍道:「下回不許說。」

  「嗯,不說了。」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

  關棠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顧淵剛要重新板起臉,她忙張嘴咬住他手裡的桂花糕,討好似的彎起眼睛。

  「那位年輕女人長得好看嗎?」

  顧淵想也沒想:「不知道,沒看清。」

  「人家還追上來要給你立長生牌位,你連臉都沒看?」

  「她臉上都是泥,我看她做什麼?」

  顧淵拿帕子替關棠擦掉唇邊的糕屑,語氣理所當然。

  「我替她解圍,是因為想到你從前也受過這樣的委屈。真要謝,也該謝你。」

  關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覺得這塊桂花糕比方才更甜了一點。

  她低下頭繼續搓藥丸,嘴角卻一直翹著。

  吳沉碧在軍營門前生出的那些綺念,顧淵半點也不知道。

  他今日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正坐在他身邊,被他一口一口餵完了整包桂花糕。

  ……

  夜深以後,軍營最外圍的罪女住處漸漸沒了聲音。

  眾人勞累一天,幾乎沾上枕頭便睡著了。只有吳沉碧睜著眼睛,在草蓆上翻來覆去。

  她一會兒想起顧淵在軍營門前替她說話的模樣,一會兒又想起河邊那些女人談論關棠時羨慕的神情。

  關棠、關棠,又是關棠。

  仿佛世上所有好處都被那個女人占盡了。

  吳沉碧越想越睡不著,忽然聽見後圍牆外傳來輕微的刮擦聲。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正踩著牆縫往上爬。

  她心裡一緊,悄悄從草蓆上坐起來。身邊的人都睡得很沉,沒有一個被驚醒。

  吳沉碧披上衣裳,躡手躡腳走到外面,沒有立刻出聲,而是躲到柴堆後面朝牆頭看。

  月光下,果然有個人影伏在牆上。

  那人費力地翻過一條腿,還沒坐穩,腳下的磚石忽然鬆動。只聽「嘩啦」一聲,人影從牆頭直直摔了下來。

  「哎喲,我的娘啊!」

  吳沉碧聽見聲音,立刻認出這是白日在河邊散播消息的婦人。

  王寶髻跌坐在地上,疼得五官都皺在一起。還沒等她爬起來,遠處巡邏的軍士已經聽見動靜。

  「誰在那裡?」

  火把的光漸漸逼近。

  王寶髻嚇得魂都快飛了,雙手合十,不停朝吳沉碧作揖。

  吳沉碧看了她一眼,忽然高聲道:「回軍爺,是罪奴吳氏!奴起夜沒看清路,摔了一跤,驚擾軍爺了!」

  巡邏軍士顯然見慣了罪奴這副小心翼翼的口氣,只隔著一段距離罵道:「大半夜亂跑什麼?滾回去睡覺!」

  「是,奴這便回去!」

  腳步聲和火光漸漸遠去。

  王寶髻長長鬆了一口氣,扶著牆站起來。

  「多謝,多謝!妹子,你今日算是救了我一命。」

  吳沉碧卻堵在她面前,沒有讓路。

  「大半夜翻軍營的牆,你進來做什麼?」

  「我……」王寶髻眼珠亂轉,支吾著說不出口。

  「那便跟我去見巡夜的軍爺。」吳沉碧說著便去抓她的手腕。

  「別!不能見官兵!」

  王寶髻慌忙掙扎。吳沉碧原本只是嚇她,並沒有抓實,王寶髻用力過猛,反倒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個紙包從她懷裡滑出來,正好落到吳沉碧腳邊。

  王寶髻臉色大變,撲過去便要搶。

  吳沉碧先一步撿起來。紙包用細繩纏了兩圈,右下角清清楚楚寫著「砒霜」二字。

  她在醫舍做了多年雜役,替醫官拿過無數回藥,自然認得這兩個字。

  「砒霜?」吳沉碧猛地抬頭。

  「你帶著這麼大一包砒霜翻進軍營,是想把我們全毒死?」

  「不是!我不是要害你們!」王寶髻撲過來捂她的嘴。

  「好姐姐、好奶奶,你小聲些!再把巡邏的人招來,咱們兩個都沒命!」

  吳沉碧一把推開她,轉身便走。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去叫軍爺!」

  「別去!我是來……報復關棠的!」

  吳沉碧腳步一頓。

  這是她今日第三次聽見關棠的名字。

  第一次在河邊,她知道關棠要脫罪籍。

  第二次在軍營門口,她知道那個救下自己的男人,是關棠的丈夫。

  現在,眼前這個女人帶著一包足以致命的砒霜,又說自己是為關棠而來。

  吳沉碧緩緩轉過身:「你報復關棠,帶砒霜做什麼?」

  王寶髻哪裡還經得住嚇?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與關棠結怨、想往寒哮丸里下毒的事說了出來。

  「我沒想毒死軍營里的人,真的!我就是想叫她的藥不靈,叫人吃了以後難受幾日。」

  「到時候海大人知道她制的是毒藥,自然會撤了給她的請功摺子!」

  吳沉碧看了一眼手裡的藥包,垂下眼睛。

  只要她現在喊一聲,巡邏的軍士便會趕來。王寶髻私帶砒霜夜闖軍營,必死無疑;

  而她及時發現奸人,說不定還能記上一功。

  可若只把王寶髻交出去,關棠依舊會脫籍,依舊是顧淵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仍舊只能在醫舍洗一輩子髒衣裳。

  一個更加大膽的念頭,悄悄從吳沉碧心底冒了出來。

  若關棠制的藥當真出了問題呢?

  若關棠被治罪,顧淵身邊的位置空了呢?

  她可以幫王寶髻,也可以隨時揭發王寶髻。無論事情成或不成,主動權都能捏在她手裡。

  吳沉碧沉默許久,忽然抬起頭,對王寶髻笑了。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王寶髻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吳沉碧把砒霜放回她手裡,聲音又輕又柔,「你不是想把毒下進關棠的寒哮丸里嗎?」

  「我倒是有個法子能幫你。」

  王寶髻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點頭:「什麼法子?」

  吳沉碧朝遠處巡邏的火光看了一眼,笑意更深。

  「只不過,你得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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