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布莊沒走幾步,街角就是一間銀飾鋪。
顧淵抱著布,在門口頓住腳:「進去吧,我娘說了,讓給你挑支銀簪。」
關棠邁進鋪子。櫃檯里擺著各色銀器,簪子、耳墜、鐲子,在陽光下泛銀光。
一個精瘦的夥計迎上來:「客官挑首飾?這幾樣素簪最是時興。」
「我要這個。」關棠俯身看那些簪子,選了一個自己最喜歡的梅花式樣的銀簪。
「姑娘真是還眼力,這根銀簪是我們店裡最好看的,做工和分量都是沒得說,也是最貴的,要一兩銀子呢!」
「好!」關棠笑著應了。她現在手裡有銀子了,對自己才不會摳摳搜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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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自己的,她心裡想起了趙翠芸。
那婦人陪嫁的銀簪銀墜,為著給顧松亭治病,早一件一件當光了,如今頭上只插著根光禿禿的木簪。
還有顧晚,那麼大的姑娘,長這麼大怕是連支像樣的簪子都沒戴過吧!
她指尖點過三支簪子。
「這支纏枝的,樣式穩重,給我娘。」她說,「這支帶小銀鈴的,活潑,給我妹妹晚丫頭。」
夥計一愣:「姑娘,你一下要三支銀簪?」
「對,三支。」關棠笑道,「婆媳姑嫂,一人一支。」
夥計喜出望外,忙一樣一樣取出來包好:「三支一共二兩二錢。」
關棠正要付錢,顧淵放下布,伸手就往懷裡摸銀子。
關棠眼疾手快,笑著按住他的手:「我來我來。我掙了錢,給家裡人買的,你收著你那份。」
她說得爽利,已經把銀子拍在了櫃檯上。顧淵的手僵在半空,縮了回去。
他看著關棠低頭數錢的樣子,心裡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兩天前這還是個瘦得快站不住、被他花錢領回來的人,如今倒反過來,給他一家老小添衣置簪。
他這個當家男人,倒像是什麼力都沒出上。
趁關棠轉身跟夥計說話的工夫,顧淵悄沒聲地湊到櫃檯另一頭,指了指一副小巧的銀耳墜,壓低了聲音:「這個,包上。」
夥計會意,飛快地用布包好,塞進他手裡。顧淵將那小紙包揣進懷裡最裡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出來時腳步卻比進去時輕快了些。
從銀飾鋪出來,關棠直奔街對面的糧鋪。
「掌柜的,」她一進門就道,「大黃米,來一百斤。小麥麵粉,也來一百斤。」
那守鋪的老掌柜正打盹,聞言睜開眼,愣了愣:「姑娘,你說多少?」
「一百斤大黃米,一百斤麵粉。」關棠一字一句重說了一遍。
「哎喲,好嘞!」老掌柜一下精神了,招呼後頭的夥計,「快,量米量面!」
夥計從後頭一袋一袋往外搬,糧袋鼓鼓囊囊,壘在鋪子門口。過往的行人都停下腳,往這邊張望。
「這小兩口,買這麼些糧食?」
「真闊呀,這是要辦多大的事喲!」
關棠站在那堆糧袋跟前,心裡頭一陣踏實的歡喜直往上涌。
她想起顧家那口見了底的糧缸,想起頭一頓吃的那苦澀的野菜糊、硌牙的黑麵餅,想起一家人數著幾張餅吃飯的光景。
從今往後,這個家,再不必頓頓餓著肚子了。
「一共四兩二錢銀子。」老掌柜撥著算盤。
關棠痛痛快快付了。
顧淵在旁邊看著那兩百斤糧食,喉嚨動了動:「夠吃小半年了。」
「先備著。」關棠道,「往後還得再添。」
從糧鋪出來,顧淵領著她去採買辦酒的東西。
肉鋪割了大塊的豬肉,又買了鹽、醋、醬料。
到了賣酒的鋪子,顧淵要了十斤燒酒,掌柜報價的時候,關棠聽得眉頭一動。
「這酒,這麼貴?」她問。
「姑娘有所不知,」賣酒的掌柜嘆道,「咱這邊關苦寒,糧食金貴,釀酒更是費糧。這酒都是從關內運來的,路遠,能不貴麼?」
關棠心裡咯噔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她前世什麼靈酒仙釀沒嘗過,釀酒的門道她可是門兒清。
這大黃米她方才買了一百斤,拿些用來釀酒再合適不過。
邊關酒價這樣高,自家釀出來,省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往後說不準還能拿出去換錢。
「掌柜的,」她開口,「你這兒賣酒麴麼?」
「賣,」掌柜有些奇怪,「姑娘要酒麴做什麼?」
「買些回去自個兒釀酒。」關棠笑道,「給我包一斤。」
顧淵在旁邊聽著,沒吭聲。心想:媳婦還會釀酒呢!也不知滋味兒如何?
採買齊整,東西堆了一地。紅布、細棉布、三支銀簪、兩百斤糧食、大塊豬肉、鹽醋醬料、十斤燒酒、還有一包酒麴,林林總總,堆成了小山。
圍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哪家辦喜事啊,這麼排場!」
「瞧著不像尋常人家。」
「那男的我認得,」一個挑擔子的漢子眯眼道,「旗屯的,姓顧,前營的驍騎校。」
「顧家?」旁邊一人愕然,「不是那個窮得快揭不開鍋的顧家麼?他家老爺子病了兩年,田都賣光了呀!」
「可不就是他家!」
「乖乖,顧家什麼時候闊成這樣了?」
議論聲里,顧淵已經去街口雇了一輛牛車過來。
他一件一件地往車上搬,兩百斤糧食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一樣,布匹酒罈碼得整整齊齊。
關棠爬上車,坐在那滿車的物資中間。她一手扶著鼓鼓的糧袋,一手搭在鮮亮的紅布上,抬眼看著這鎮上熙熙攘攘的街市,日頭暖融融地照下來。
她這一路走來,從九重天摔落,從流放路上的死人堆里爬起,從被人五百文買去的罪女,到如今坐在這滿載的牛車上。
她的日子,是她一草一木、一鋤一鏟,實實在在掙回來的。
這命運,正一點一點,重新握回到她自己手裡。
牛車吱吱呀呀地動了,往旗屯的方向去。
一路上,遇見的軍戶、村民都停下來回頭張望。
有人認出了車上的顧淵,交頭接耳,那消息比牛車跑得還快,搶在他們前頭,一路傳回了旗屯。
「聽說了沒,顧家那小子,帶著新媳婦進城,拉了整整一車東西回來!」
牛車才拐進旗屯屯口,幾個正在樹下閒坐的婦人就迎了上來。
「可不得了!」旁邊一個瘦婦人跟著湊過來,扒著車沿往裡看,「糧食!布!還有酒罈子!顧家這是發財啦?」
顧淵趕著車,頭也沒回:「辦喜酒,採買些東西。」
「辦喜酒也用不著這麼些吧!」錢嬸不信,跟著車走,「這得花多少錢吶!你家……」
「就是就是,」瘦婦人撇嘴,「你家什麼光景,咱又不是不知道。這錢哪來的?」
顧淵懶得答,一直把車趕到自家院門口。
那幾個婦人不依不饒,一路跟到了顧家院外,探頭探腦地往裡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