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話還沒出口,關棠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肩頭,落在了街對面。
那是一間掛著藍布幌子的布莊,門口一溜掛著染好的花布,被風吹得招展。關棠一把扯住顧淵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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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那兒!」她拉著他就往對面走,腳步輕快,「我瞅著有布賣。」
顧淵冷不防被她拽了一下,也沒掙,跟著過去了。
進了鋪子,布莊的胖掌柜迎上來:「客官要扯布?」
「要。」關棠的目光已經在架子上掃了一圈,徑直走到一匹大紅棉布跟前,伸手摸了摸,厚實,細密。
「這紅布,我要一匹。做嫁衣,還得留出被面和床褥的。」
胖掌柜眼睛一亮:「姑娘這是要辦喜事?恭喜恭喜!這紅布可是上好的,顏色多正,多喜慶!」他麻利地拿了一匹布包起來。
關棠又看到旁邊有淺粉色細軟布,摸著還怪軟和,做一身衣裳最好。
「這粉色細棉布,要一匹。」
「得嘞!」掌柜的心裡樂開了花,這是遇見大買主了。
關棠轉過身,心裡頭飛快盤算起來。
她想起顧家那幾個人身上的衣裳,件件都是補丁摞著補丁,趙翠芸那件最好的都讓給她穿了。
辦酒那天,總得讓一家人穿得體面。
「掌柜的,」她揚聲道,「那匹靛青的,穩重耐髒,給我娘裁一套衣服料子。」
顧淵站在旁邊:「不用給我娘……」
「咋不用?」關棠回他一句,又指下一匹,「那匹藏青的厚,給我爹做身厚實的,他常躺著,得暖和。這匹深灰的給你,你穿深色的耐髒。」
顧淵張了張嘴,到底沒攔住。
關棠越挑越來勁,眼睛都亮了:「那匹土黃耐磨的,給澤小子,他半大小子,費衣裳。還有那匹……」她指著一匹嫩綠的,「那個鮮亮,給晚丫頭。她那麼大的姑娘,該穿點鮮亮的。」
鋪子裡另幾個買布的客人都停下手,直往這邊瞧。
「姑娘好眼力,好氣派!」胖掌柜笑得見牙不見眼,噼里啪啦打起算盤,「這麼著,整些棉布,再加一匹細棉布,算你個整數,一兩銀子!」
關棠從懷裡摸出銀錠,正要付錢……
鋪子門帘一挑,進來兩個人。
「娘,我瞧著那匹水紅的就成,做嫁衣正好。」當先一步進來的是王寶髻,身後跟著她那位同樣壯實的娘胡桂枝。
胡桂枝嗓門不小:「成成成,你要嫁牛岩,娘再心疼也得給你扯身像樣的。牛家好歹家底厚,你嫁過去也不虧。」
「娘你小聲點!」王寶髻臉上有些掛不住,一轉頭,正撞見櫃檯前那堆得冒尖的布匹,腳下頓了頓。
再一看付錢的人,她眼睛一眯:「這不是……顧家那位麼?」
關棠抬眼看她,沒接話,把銀子遞給了掌柜。
王寶髻的目光在那堆布上轉了一圈,越看越不是滋味。
她湊過來,聲氣拔高了幾分:「喲,買這麼多布,得一兩銀子吧?顧家什麼時候這麼闊氣了?」
胡桂枝也探頭看:「天爺呀!可是不少呢!」
王寶髻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關棠:「我可聽說,顧伯父那病,抓藥可費錢了。你一進門就買這麼些布,鋪張成這樣……」
她話鋒一轉,拖長了調子,「顧伯父的藥錢,可還夠嗎?」
這話問得陰陽怪氣,明著關心,暗裡卻是當眾說她敗家。
鋪子裡幾個客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關棠慢條斯理地把找回來的碎銀子收好,抬起頭,臉上帶著笑,聲音卻冷冰冰的。
「勞你惦記。這些布,是我賣藥材掙的錢買的,不是我公公的藥錢,也不是我相公的軍餉。」
「賣藥材?」王寶髻愣了一下,隨即撇嘴,「就你還能掙錢呢?」
「對!就是我。」關棠迎著她的眼睛,臉上帶著笑意,但眼神冰冷。
「今兒剛在濟康藥店賣的。顧家上上下下,人人都有一身新衣裳。這是我們自家的事,倒不勞外人操心。」
胖掌柜一直在旁聽著,這會兒忙不迭接話:「這位小娘子可了不得!」
「方才我就聽著對面濟康的夥計說了,今兒有人送了一株上了年頭的老何首烏去賣,得了十來兩銀子呢!敢情就是您呀!」
「十來兩?」旁邊一個買布的婦人驚了,「採藥能采出十兩銀子?這姑娘可真有本事!」
「誰家娶了個這麼能掙錢的媳婦,那可真是走了大運嘍!」
「剛進門就給全家添新衣,多孝順的媳婦!」
一句句誇讚落進耳朵里,王寶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原以為,關棠不過是顧淵花五百文從軍營領回來的一個累贅罪女,瘦得跟麻杆似的。
進了那窮得叮噹響的顧家,早晚是個拖後腿的。
她還等著看笑話呢!
誰承想,這罪女進門才幾天,就能自個兒掙下十兩銀子,還大手筆地給顧家一家老小置辦新衣。
反倒是她王寶髻,家境比顧家強,人也生得壯實能幹,本想嫁進顧家的,如今卻賭氣應了牛岩那門親,來扯這身水紅的嫁衣。
這一對比,那口氣堵在胸口,怎麼都順不下去。
「哼,」王寶髻氣得扭過臉,沖她娘道,「娘,咱們去裡頭挑,這兒人多。」
顧淵已經俯身,將那高高一摞布匹整個抱了起來,穩穩噹噹,一點沒費力。
關棠拍了拍手上的灰,沖掌柜道了聲謝,轉身就往門外走:「阿淵,走,去下一家。」
「下一家還買啥?」顧淵抱著布跟上。
「銀飾鋪。」關棠頭也不回,腳步輕快,「娘特意交代的。」
王寶髻站在原地,望著那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的背影。
一個抱著滿懷新布,一個走得意氣風發。
她攥緊了手指,原來那點看笑話的心思,此刻全化成了實實在在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