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帘掀開半邊,趙翠芸探出頭,眼睛先落在兒子身上,再一轉,盯在了他身後那個瘦丫頭身上。
「阿淵,」她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聲音陡然低了,「這……這是誰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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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側了側身,讓關棠走到前面:「我娶回來的媳婦。」
趙翠芸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門檻上。
「媳婦?」她一把拽住顧淵的胳膊,把他往牆角拖,壓著嗓子問道。
「你不是說養不起?你不是天天在我跟前念叨沒錢?咋的?突然就領回來一個媳婦?」
「娘……」當著關棠的面,顧淵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你瞧瞧她……」趙翠芸拿眼角剜了一下關棠,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全是發愁。
「瘦得跟曬乾的豆角似的,一陣風都能刮跑。多大年紀了?怎麼看著還沒晚丫頭壯實呢?」
「你讓她開荒?她扛得動鋤頭嗎?咱家那點糧,你自己算過沒有……」
「花了五百文。」顧淵悶聲打斷他娘的話。
趙翠芸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裡那一連串的話卡在了半道。
「五……五百文?」她的聲音抖了抖,「你把兜里的錢都掏出來了?」
「嗯。」顧淵低聲應著。
趙翠芸胸口起伏了兩下,眼圈一下紅了:「那是家裡過冬的錢!你爹下個月的藥還沒著落,你怎麼一聲不吭就全花了?」
「是我要他娶我的。」關棠忽然開口。
母子兩個一起看向她。
關棠站得端端正正:「我懂醫術,能治顧伯父的傷,也會認藥、種地、做飯。」
「我讓顧淵花五百文替我入妻籍,我替顧家治病幹活。這樁事,他沒有占我便宜,我也不是白來吃飯的。」
趙翠芸聽愣了:「你……你自己讓他娶的?」
「是。」
顧淵在一旁道:「戶帖已經寫了妻。人既然進了顧家,就沒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趙翠芸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關棠腕上兩圈滲血的勒痕,方才那股火到底沒能衝著她發出來。
她彎腰撿起抹布,長長嘆了口氣:「罷了。錢都花了,媳婦也娶了,先別站在風口說話。」
她轉身掀開門帘,語氣軟下來幾分:「姑娘,進屋吧,外頭風硬。」
關棠這才邁步進院子,她一邊走,一邊看。
院牆是黃土夯的,塌了半截,露出裡頭的乾草筋。
牆根堆著幾捆細柴,一隻木桶豁了口,桶底還結著層黃泥。
晾衣繩上掛著兩件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針腳倒是細密。
窮!
是真窮!
關棠心裡沒起半點嫌棄,只是默默把這家的底細過了一遍。
缺錢,缺糧,往後還得缺藥。
她走進堂屋,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苦得發澀。
牆角支著張矮床,床上躺著個人。關棠一眼看過去,心頭猛地一緊。
床上那是個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皮灰敗得沒有一點血色,眼窩深深地陷進去。
他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喉嚨里發出一點氣音。
「爹!」顧淵大步過去,蹲在床邊,「藥我拿回來了。」
「咳……」顧松亭動了動嘴,「別……別再花錢了。這病,就這樣拖著吧!」
趙翠芸聽了,不禁一陣心酸,站在一旁直抹眼睛,嘴上卻硬氣,「說什麼胡話?藥都拿回來了還拖?」
她頓了頓,想起什麼,抬手一指關棠,「對了,當家的,阿淵……阿淵領了個媳婦回來!」
顧松亭的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關棠身上,渾濁的眼裡透出一絲訝異。
關棠走到床邊,沒有直接伸手:「顧伯父,我在營門口聽軍醫說了你的傷,也看過他開的藥。你若願意,我替你診一診。」
顧松亭怔了怔,看向顧淵。
「她懂醫術。」顧淵道,「爹,讓她看。」
顧松亭勉強笑了一下,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那就……勞煩你了。」
關棠在床邊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沉下心細細診脈。
指下的脈又沉又細,跳得斷斷續續。不是一時氣血虧虛,是病邪在身體裡拖了太久,已經傷了根本。
她問:「每日午後是不是會發熱?」
「是。」
「夜裡盜汗,傷處一到陰冷天便脹痛,有時還會滲出腥臭的黃黑水?」
顧松亭眼裡的訝異更重:「全叫你說中了。」
顧淵一直盯著關棠。營門口時,她只憑一包藥便猜中了七八分。如今見了人,一開口又全對上了。
關棠掀開舊被,看向顧松亭左肩下方:「我看看傷口。」
趙翠芸忙上前幫著解開衣襟。
那處箭傷表面已經結痂,四周皮肉卻泛著暗色,靠近腋下的位置還有一個極小的破口。
關棠用指腹在傷口旁邊輕輕按了一下,顧松亭立刻悶哼出聲。
「裡面還有積膿。」她收回手,「當初箭頭雖然拔出來了,毒和壞死的腐肉卻沒有清乾淨。」
「這兩年傷口反覆閉合,又反覆潰開,毒氣一直往身體裡走。」
屋裡一下安靜了。
趙翠芸急急問:「那還能治嗎?」
「能治,但不能急。」關棠沒有把話說滿,「顧伯父的身子太虛,直接用猛藥清毒,人先受不住。」
「得一邊清傷拔毒,一邊護住心脈,再慢慢補回虧空。只要這幾日不突然高熱昏厥,就還有機會。」
「需要什麼,你說。」顧淵開口。
他的聲音仍舊沉,卻比在營門口時多了一分信任。
關棠轉向他:「把軍醫給的藥拿來。」
顧淵解下腰間那兩個布袋遞過去。
關棠把藥倒在桌上,重新看過一遍:「這些藥先留著。軍醫的方子是補氣活血,能吊住精神,並沒有開錯。」
「只是少了清毒、排膿的幾味藥,單獨喝下去,治不了病根。」
「缺哪幾味?」顧淵問,「鎮上藥鋪可有?」
「有也買不起。」關棠看了他一眼,直白得很,「你身上還有錢嗎?」
顧淵沉默了,方才那五百文已經把他的兜掏空了。
「我知道你沒錢了。」關棠替他把話說完,「所以不去藥鋪。我要的藥,這附近山里應當就有。」
「山里?」趙翠芸忙道,「後山是有,可外圍早叫人挖禿了,往深處又有野豬和狼。」
「先去近處找。」關棠道,「找不到再想別的辦法。我認藥,不會見著什麼都往家裡挖。」
她說完便要起身,才站直,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顧淵皺著眉:「你自己都快倒了,還去山裡?」
關棠站穩之後便把手收回來:「我只是餓久了,不是病得要死。歇一會兒就能走。」
「你這叫歇一會兒?」顧淵看著她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顯然不信。
關棠也看著他:「你花五百文娶我回來,不就是為了讓我治病?我總得先把藥湊齊。」
顧淵被她堵得一時沒話。
關棠卻已經在心裡把這件事排好了先後。顧松亭的病不能拖,顧家也沒有錢。
她剛在這個家裡得到一張戶帖和一處容身之地,便得儘快拿出真本事,讓所有人知道這五百文沒有白花。
她轉身往門口走:「我先去山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