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幽藍的光打在傅硯辭的臉上。
他盯著那條來自「老K」的匿名簡訊，左手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約我明天上午見面。」姜黎黎看著傅硯辭冷硬的下頜線，試圖打破書房裡凝滯的空氣，「老K居然敢回海城，說明H0001已經把他逼到了絕路。」
傅硯辭沒接話。
他將手機反扣在紫檀木書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明天上午十點，你在家裡睡覺。」傅硯辭轉過身，左手撐在椅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哪都不許去。」
姜黎黎一下站了起來。
「傅硯辭，你講點道理。」她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老K指名道姓要見我，他是個暗網掮客，乾的是拿錢辦事的髒活。他怕你，但他不怕我。」
「如果不去，我們永遠不知道那張照片裡的男孩到底是誰，更不知道H0001下一步要怎麼把洗錢的髒水潑到君衡頭上！」
「正因為他是個亡命徒，我才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傅硯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理察現在還在ICU躺著，你以為老K手裡那點東西，H0001會不知道？半島酒店街對面的咖啡廳，那裡四通八達，一旦出事，連封鎖現場都來不及。」
姜黎黎咬著下唇，口腔里泛起一絲苦澀。
她知道傅硯辭是對的。
資本圈的絞肉機一旦開動，碾碎一兩個人連渣都不會剩下。
可她不能退。
姜明遠的死，老陳的死，這些血淋淋的帳本堆在面前，她早就沒辦法置身事外。
「我們結婚前說好的，互不干涉工作。」姜黎黎放軟了語調，伸出手，輕輕拽住他絲質睡衣的袖口，「而且，我也不是單槍匹馬去。你是君衡的老闆，海城的地頭蛇。有你在暗處盯著，老K翻不出浪花。」
傅硯辭看著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指。
白皙，纖細，骨節分明。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拉近了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
「傅太太。」傅硯辭垂下眼皮，目光掠過她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脖頸，「你是不是覺得，我受了傷，就拿你沒辦法了？」
姜黎黎呼吸一滯，正要往後退，男人的左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他沒有吻下來，只是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清冽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藥味，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明天上午，沈牧會開車送你過去。」傅硯辭閉上眼睛，聲音里透著一絲妥協的沙啞，「耳機戴好，一旦我說撤，不管老K在說什麼，立刻走人，聽懂了嗎？」
姜黎黎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她乖順地點了點頭。
「現在，去睡覺。」傅硯辭鬆開手，轉身往外走。
「我睡客臥就行。」姜黎黎看著他寬闊的背影。
傅硯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套房子只有主臥有床墊。」他回答得理直氣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還是說，你想讓我這個手臂軟組織挫傷的病號，去睡光板床？」
姜黎黎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瞪著男人坦然的臉，心裡腹誹這人平時在法庭上也是這麼強詞奪理的嗎。
翌日上午九點四十。
半島酒店街對面，「藍山」咖啡廳。
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落地窗上，匯聚成一條條水痕蜿蜒而下。
咖啡廳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冷氣開得很足。
姜黎黎選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都市白領。
耳朵里塞著一枚微型藍牙耳機，隱藏在頭髮下面。
「試音。」耳機里傳來傅硯辭清冷的聲音。
「聽得很清楚。」姜黎黎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借著喝咖啡的動作低聲回應。
「我在你十點鐘方向的黑色商務車裡。」傅硯辭的聲音沉穩得像一根定海神針，「沈牧在咖啡廳後門，放輕鬆，就當是做一次普通的財經專訪。」
姜黎黎深吸了一氣。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咖啡廳的玻璃門。
九點五十五分。
門上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雨衣的男人推門進來。
他沒有收傘，直接將滴水的雨傘扔在門口的塑料桶里。
男人摘下雨衣的兜帽，露出一張黝黑粗糙的臉，下巴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像蜈蚣一樣趴在皮肉上。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是老K。
老K的目光在咖啡廳里快速掃視了一圈，視線鎖定在姜黎黎身上。
他拉開姜黎黎對面的椅子，大刀闊斧地坐了下來。
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混合著雨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姜主編比電視上看著要漂亮。」老K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
他將右手擱在桌面上，那隻手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那是三年前被傅硯辭硬生生折斷留下的後遺症。
「喝點什麼？」姜黎黎看著那隻畸形的手，強壓下心頭的反胃。
「免了。」老K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我這趟回海城，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廢話少說，一百萬美金，買那個男孩的命，也買傅硯辭的命。」
姜黎黎端著咖啡杯的手穩如泰山。
一百萬美金。
這亡命徒獅子大開口的底氣，說明他手裡的東西足夠掀翻牌桌。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這筆錢？」姜黎黎放下杯子，瓷器與木桌碰撞出一聲輕響。
耳機里，傅硯辭的聲音適時響起：「問他暗影錢莊的接收帳戶在哪。」
姜黎黎沒有立刻複述傅硯辭的話。
她盯著老K那雙渾濁卻透著算計的眼睛，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現有的線索。
老K三年前幫傅硯辭註冊了Vanguard Legal，現在這個殼子被H0001拿去幫暗影錢莊洗錢。
老K作為中間人，肯定知道資金的最終去向。
「就憑H0001已經派人去曼谷抄了我的老底。」老K壓低聲音，下巴上的刀疤跟著抽動，「那孫子借著Vanguard Legal的殼子洗白了兩千萬美金，轉頭就把鍋扣在傅硯辭頭上。」
「現在北美證監會的紅頭文件已經到了海城，君衡律所遲早要被查封，你們現在除了買我的情報，沒有別的路走。」
姜黎黎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搞錯了一件事。」姜黎黎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北美證監會查的是Vanguard Legal。」
「而這個殼子的註冊人，是你，如果君衡倒了，你以為你能活著走出海城？H0001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這個知情者。」
老K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財經記者，居然一開口就戳中了他的死穴。
「那個男孩是誰？」姜黎黎乘勝追擊，把那張照片拍在桌上。
老K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底閃過一絲恐懼。
「他是理察的私生子。」老K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被H0001養在曼谷的一個地下室里，理察之所以死都不敢吐出H0001的名字，就是因為這個小崽子在別人手裡。」
姜黎黎心頭一沉。
難怪理察在邁巴赫上寧願被泥頭車撞死，也要把秘密咽下去。
H0001捏著他的命脈。
「那個地下室的具體位置？」姜黎黎追問。
老K剛要張嘴，臉色突然變了。
他的目光越過姜黎黎的肩膀，死死盯著咖啡廳落地窗外。
馬路對面，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正緩慢停靠在路邊。
車門拉開，兩個穿著黑色工裝外套、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下來，手插在口袋裡，徑直朝咖啡廳大門走來。
「條子…不，是殺手！」老K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他根本顧不上拿桌上的照片，轉身就往咖啡廳的後廚通道衝去。
「姜黎黎，趴下！」耳機里傳來傅硯辭厲聲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