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姜黎黎換上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腳上穿了一雙平底的樂福鞋。
左腳的傷口只要不劇烈摩擦,已經不影響正常走路了。
她得去一趟報社。
休假前走得太匆忙,姜明遠當年留下的幾份舊剪報還鎖在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
那幾份剪報里,有關於長青信託早期發家的一些邊緣報導,她總覺得還能挖出點東西。
打車到了《財經周刊》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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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大廳,前台的小姑娘就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黎黎姐!你腳好啦?」小姑娘湊上來,眼神直往她身上瞟,「你今天看微博熱搜了嗎?君衡的傅律居然有老婆了!」
姜黎黎面不改色地按亮了電梯按鈕。
「看了,營銷號帶節奏而已。」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中午吃什麼,「紅圈所的合伙人,哪個不是時間管理大師,切個水果發上網,說不定是律所公關部搞的親民人設。」
「是嗎?」小姑娘有些失望,「可那條評論語氣好寵啊…我還以為是我們圈內人呢。」
「少看點霸總小說,多寫兩篇稿子。」姜黎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姜黎黎長出了一口氣。
到了新聞中心,辦公區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劉總編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端著保溫杯喝茶。
看到姜黎黎進來,劉總編立刻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迎了出來。
「小姜啊,怎麼休假還往報社跑?腳傷徹底好了?」
「回來拿點私人東西。」姜黎黎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開抽屜。
「那個…」劉總編搓了搓手,試探著問,「今天微博上的事,你聽說了吧?傅律那個評論…」
姜黎黎手上的動作沒停,將幾份泛黃的剪報裝進牛皮紙袋裡。
「劉總編,傅律是萬盛破產案的首席顧問,我們之前查萬盛的時候,和他有過幾次工作對接。」
姜黎黎轉過身,看著劉總編的眼睛,謊話編得滴水不漏,「他這人做事嚴謹,可能看到我朋友圈發過腳傷的事,順手在微博上客氣了一句,畢竟後續如果還要報導萬盛的案子,還需要君衡配合。」
劉總編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
「我就說嘛!傅硯辭那種冷麵閻王,怎麼可能突然轉性了,原來是工作需要啊!」劉總編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小姜,你這人脈關係維護得不錯!等萬盛的案子結了,爭取再從君衡那邊拿幾個獨家!」
「借您吉言。」姜黎黎拿起紙袋,轉身往外走。
走出報社大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街燈一盞盞亮起。
姜黎黎站在路邊,準備用手機叫車。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緩緩停在了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沈牧那張帶著標誌性桃花眼的臉。
「姜主編,上車。」沈牧沖她吹了個口哨,「老傅讓我來接你。」
姜黎黎愣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傅硯辭呢?」她系好安全帶,問。
「律所開會呢,紐約那邊的併購案出了點岔子,他正大開殺戒。」沈牧打了個方向盤,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姜黎黎抱著牛皮紙袋,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沈律。」姜黎黎突然開口,「今天微博上的事,是他故意的吧?」
沈牧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咳,老傅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占有欲強得要命。」沈牧乾笑了一聲,「他看你發了照片,一時沒忍住唄。」
「是嗎?」姜黎黎轉過頭,盯著沈牧的側臉。
她太熟悉這種打太極的套路了。
作為記者,她最擅長的就是從別人的微表情里找漏洞。
沈牧的下頜線條繃得很緊,眼神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況,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
這根本不是「一時沒忍住」的反應。
如果是為了宣誓主權,傅硯辭大可以發在朋友圈,或者直接要求她公開。
他用大號在微博那種公開平台上評論,更像是一種…
警告。
警告誰?
警告那個給她發私信的幽靈帳號嗎?
姜黎黎的腦海里閃過那個亂碼ID,胃裡再次湧起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沈律,三年前,傅硯辭有沒有用你的名字,註冊過一家海外公司?」姜黎黎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刺啦——!
沈牧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后座上的幾個文件夾直接飛到了前面。
「不好意思,前面有隻野貓。」沈牧迅速調整好表情,重新踩下油門,但聲音里的那一絲慌亂還是沒藏住,「你剛才說什麼?什麼海外公司?」
姜黎黎看著他的反應,心裡的猜測被徹底證實了。
Vanguard Legal。
她在半島酒店的酒窖里,查賀銘的帳本時,看到過這個名字。
當時她並沒有太在意,只以為是賀氏洗錢的眾多空殼公司之一。
但結合陸景明的那條簡訊,以及今天那個幽靈帳號的私信。
所有的線索都在往一個方向指。
「沒什麼,隨便問問。」姜黎黎收回視線,靠在椅背上。
沈牧在心裡暗罵了傅硯辭一百遍。
這夫妻倆,一個比一個精,簡直是把狐狸的基因刻在了骨子裡。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
另一邊,君衡律所。
傅硯辭從會議室走出來,扯鬆了領帶。
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沈牧發來的消息。
「人接到了,但你老婆剛才在車上詐我,問我三年前有沒有用我的名字註冊海外公司,我差點追尾,老傅,你自求多福吧。」
傅硯辭看著屏幕,腳步停在辦公室門外。
她還是察覺到了。
姜黎黎的新聞嗅覺,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即使他已經把線索掩蓋得再深,只要有一絲裂縫,她就能順藤摸瓜找過來。
傅硯辭推開門,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份藍色的文件夾。
那是三年前,老K交給他的一份原始註冊底檔。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五百萬美金是如何從賀銘的帳戶,通過地下錢莊,流入Vanguard Legal的。
只要這份文件被姜黎黎看到,她立刻就會明白,當年切斷她查案線索的人,就是他傅硯辭。
傅硯辭拿起打火機。
藍色的火苗跳躍著。
他只需要把這份文件燒了,就能抹去最後的物理證據。
但他看著那份文件,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燒焦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最終,他關掉了打火機。
如果連這份底檔都毀了,H0001再用別的偽造證據來離間他們,他連自證的籌碼都沒有。
他把文件重新放回抽屜,落鎖。
既然局已經開了,他就不能一直處於防守狀態。
他要主動出擊。
傅硯辭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安保部的內線。
「去半島酒店二樓,把那個乾洗房旁邊的儲物間給我封死,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來。」
晚上七點,觀瀾墅。
沈牧把車停在別墅門口,連門都沒進,找了個藉口就一溜煙跑了。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活像後面有狗在追。
姜黎黎抱著牛皮紙袋推開門。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廚房的方向透出暖黃色的光。
傅硯辭已經回來了。
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著,正在流理台前處理一條新鮮的海鱸魚。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
「回來了?」傅硯辭的語氣很自然,仿佛下午微博上的那場風暴根本不存在,「去洗手,魚馬上就好。」
姜黎黎換了拖鞋,把牛皮紙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走到廚房門口。
她靠在門框上,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傅硯辭。」姜黎黎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別墅里顯得格外清晰,「你沒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
傅硯辭手上的動作沒停。
刀刃精準地劃開魚腹,剔除內臟。
「關於微博的事,我下午在電話里已經說過了。」他把魚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水聲掩蓋了他語氣中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只是提醒你換藥。」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姜黎黎向前走了一步,直視他的側臉,「那個帶V的帳號,評論發出去不到五分鐘就上了熱搜,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你在做給誰看?」
傅硯辭關掉水龍頭。
他扯過紙巾擦乾手,轉過身,對上姜黎黎的視線。
「做給所有盯著你的人看。」傅硯辭沒有迴避,坦然地承認了,「萬盛雖然倒了,但趙啟明背後的人還沒挖乾淨,你在報社的處境並沒有絕對安全,只要他們知道你是君衡的人,動你之前就會掂量掂量。」
這番話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但姜黎黎不信。
「只是這樣?」她盯著他的眼睛。
「不然呢?」傅硯辭反問,上前一步,單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按進自己懷裡,「傅太太,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男人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木質香和廚房的煙火氣,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著致命的蠱惑力。
姜黎黎的鼻子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悶哼了一聲。
她試圖掙脫,但傅硯辭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鎖著她的腰。
「放開。」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不放。」傅硯辭低下頭,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聲音低沉沙啞,「下午在電話里吼我,現在還敢用這種語氣審問我,姜黎黎,誰給你的膽子?」
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引起一陣戰慄。
姜黎黎的防線瞬間潰敗了一半。
這男人太知道怎麼拿捏她了。
每次只要她逼近真相,他就會用這種強勢又不容拒絕的溫柔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你先做飯…我餓了。」姜黎黎敗下陣來,紅著耳朵推開他。
傅硯辭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收斂,重新結成了一層冰。
吃完飯,傅硯辭去書房處理郵件。
姜黎黎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把玄關柜子上的牛皮紙袋拿了過來。
她將裡面的舊剪報倒在茶几上,一份份地翻看。
這些都是姜明遠生前收集的。
大部分是關於長青信託和賀氏資本早期的商業併購案。
姜黎黎的目光在一份七年前的《海城經濟報》上停住了。
那是一篇很小的豆腐塊報導。
標題是:《賀氏資本北美分公司注資不明醫療機構》。
報導內容很簡短,只提了一句賀氏資本通過離岸帳戶,向北美一家名為「聖瑪麗」的慈善醫療基金會捐贈了五百萬美金。
聖瑪麗。
陸景明簡訊里提到的,H0001資金最後流入的那家醫療慈善基金會。
也是沈牧今天在車上避而不談的線索源頭。
姜黎黎的手指在報紙上緩緩摩挲。
賀氏、長青信託、H0001,還有…
傅硯辭。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勢力,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在了一起。
而線頭,就在三年前。
她站起身,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
姜黎黎推開門。
傅硯辭正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
「半島酒店那邊盯緊,我十分鐘後到。」傅硯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森冷的殺氣。
他掛斷電話,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姜黎黎。
他身上的殺氣瞬間收斂,恢復了平時的淡定。
「怎麼進來了?」他走到書桌前,隨手將一份藍色的文件夾壓在一堆卷宗下面。
那個動作很快,但姜黎黎還是看到了。
文件夾的邊緣,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標籤。
上面印著一排黑色的英文字母。
Vanguard Legal。
姜黎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下午在車上,沈牧聽到這個名字時踩了急剎車。
現在,這份文件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傅硯辭的書桌上。
原來,他真的知道。
甚至,他就是那個幕後操控者。
姜黎黎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走到書架前。
「我來找本書。」她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法典,「《刑法案例分析》,借我看看。」
傅硯辭看著她手裡的書,微微挑了挑眉。
「你看這個幹什麼?」
「了解一下跨國洗錢的量刑標準。」姜黎黎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半真半假,「萬一哪天查案子用得上呢?」
兩人隔著書桌對視。
空氣中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火花在碰撞。
試探與反試探,掩蓋與揭穿,全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
最終,傅硯辭走到她面前,伸手抽走了那本法典。
「洗錢的量刑標準,我可以直接背給你聽。」他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近,「不需要看書。」
「傅硯辭。」姜黎黎抵住他的胸膛,「你到底瞞著我多少事?」
「很多。」傅硯辭沒有否認,低頭吻在她的額頭上,「但每一件,都是為了讓你能安全地站在這裡質問我。」
他鬆開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我出去一趟,辦點事。」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黎黎,不管你查到了什麼,或者猜到了什麼,別輕舉妄動,等我回來。」
門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下姜黎黎一個人。
她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堆卷宗。
她知道,只要她搬開那些卷宗,就能看到那份藍色文件夾里的秘密。
但她沒有動。
她看著桌面,腦海里迴響著傅硯辭臨走前的那句話。
「每一件,都是為了讓你能安全地站在這裡。」
姜黎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隱藏的小號。
那個幽靈帳號又發來了一條私信。
這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傅硯辭穿著那件剛換上的黑色西裝,正大步走進半島酒店的旋轉門。
照片的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監視感。
姜黎黎盯著那張照片。
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傅硯辭的背影上,而是死死鎖定了旋轉門玻璃上的一塊反光。
反光里,倒映著街對面一家咖啡廳的二樓窗戶。
窗戶邊,隱約能看到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人影。
獵物入局了。
姜黎黎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出書房。
她沒有去翻那份文件。
因為她知道,真正的答案,不在書桌上,而在那個拿照片挑釁她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