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
觀瀾墅二樓書房沒有開大燈。
只有書桌上的一盞黃銅檯燈亮著,光暈堪堪照亮桌面的一小塊區域。
傅硯辭靠在皮質轉椅里。
兩根手指夾著那枚美聯儲紀念幣,指腹在粗糙的金屬邊緣緩慢地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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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guard Legal。
這幾個英文字母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
三年前,姜黎黎為了查姜明遠破產的案子,差點被賀銘的人沉進黃浦江。
他為了斬斷那些追蹤的視線,用沈牧的身份資料,加上賀銘星海投資帳戶里洗出來的五百萬美金,在開曼群島註冊了這個空殼公司。
所有的資金流水都被他親手做成了死帳。
連沈牧這個掛名法人都查不到資金的最終去向。
現在,這枚硬幣出現在海城銀行VIP009的保險柜里。
H0001不僅拿走了姜明遠留下的原始底帳,還把這枚硬幣當做戰書留給了他。
對方在告訴他:你三年前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局,在我眼裡全是透明的。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沈牧的消息彈了出來。
「老陳死前十分鐘,天啟投資轉出去的那兩千萬美金,北美那邊的暗網掮客給回信了。」
「資金經過四個離岸帳戶洗白,最後進了一家叫『聖瑪麗』的醫療慈善基金會。」
傅硯辭盯著屏幕。
陸景明給姜黎黎發的那條簡訊,他當然知道。
那個華爾街新貴自以為聰明,想用一條免費情報來賣姜黎黎的人情,順便試探君衡的底線。
「去查這家基金會的初始註冊資金來源。」傅硯辭單手敲擊鍵盤,回復過去,「另外,把三年前幫我們處理Vanguard註冊手續的那個中間人找出來。活要見人。」
信息發送成功。
傅硯辭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他將那枚硬幣扔進抽屜最深處,落鎖。
第二天上午,陽光很好。
姜黎黎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左腳搭在矮凳上。
腳後跟的結痂已經開始脫落,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粉色新肉。
休假第四天。
沒案子查,沒主編罵,連蘇娜那種礙眼的蒼蠅都被清理乾淨了。
原本應該很愜意的生活,姜黎黎卻覺得骨頭縫裡都在發癢。
她習慣了高壓的節奏,突然閒下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廚房裡傳來輕微的動靜。
傅硯辭今天難得沒有早起去律所。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居家服,正站在流理台前切水果。
陽光透過百葉窗打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
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錶盤折射出細碎的光。
姜黎黎摸過手機,打開相機,對著廚房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沒有露臉。
只有男人挺拔的背影,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刀柄,以及案板上切得整整齊齊的橙子。
畫面透著一股詭異的人夫感。
姜黎黎看著照片,忍不住樂了。
她點開應用商店,下載了微博。
《財經周刊》的記者都有實名認證的大V帳號,但她向來討厭在公開平台分享私生活,那個號除了轉發報社的官方通稿,基本長草了。
今天不知怎麼了,她隨手註冊了一個小號。
ID:黎明不睡覺。
她把剛才拍的那張照片上傳,配了一句文案:「病號的投餵日常,某人切水果比打官司還嚴謹。」
點擊,發送。
一個零粉絲的新號,這條微博發出去就像石子丟進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姜黎黎也不在意,純當是記錄生活。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單腳跳著往廚房蹭。
「洗手。」傅硯辭頭也沒回,把切好的橙子裝進玻璃碗裡,遞到她面前。
姜黎黎伸手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汁水很甜。
「你今天不去律所?」她靠在門框上問。
「下午有個併購案的線上會議。」傅硯辭扯過紙巾擦了擦手,「宋清雅走後,她手裡的幾個爛攤子需要重新梳理。」
提到宋清雅,姜黎黎挑了挑眉。
「君衡法務部的驅逐令下了?」
「早上八點,已經抄送全行業。」傅硯辭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她手裡的股份按最低市價強制折算,人已經離開海城了。」
姜黎黎咂了咂嘴。
傅硯辭下手是真的狠。
不僅斷了宋清雅在君衡的根,還直接在整個海城商圈發了封殺令。
得罪了君衡管理委員會主席,以後國內哪家紅圈律所還敢用她?
「傅律真是冷酷無情。」姜黎黎故意拖長了語調。
傅硯辭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沒說話,只是突然上前一步,單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直接放在了流理台上。
大理石台面有點涼,姜黎黎瑟縮了一下。
傅硯辭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我冷酷無情?」傅硯辭壓低聲音,「昨晚在沙發上,是誰一直喊著讓我慢一點?」
姜黎黎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傅硯辭!大白天的你閉嘴!」她伸手去捂他的嘴。
傅硯辭順勢偏頭,躲開她的手,低頭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不輕不重,帶著懲罰的意味。
「腳傷沒好透,少亂跑。」他退開半步,理了理被她抓皺的衣領,「下午我開會,自己在家看電視。晚飯我做。」
說完,他端著水杯走出了廚房。
姜黎黎坐在流理台上,摸著有些發麻的嘴唇,心跳得飛快。
這男人,裝了三年高冷,現在是徹底不裝了。
下午兩點。
君衡律所三十三層,一號會議室。
全息投影屏幕上顯示著紐約那邊的併購案數據。
十幾個高級合伙人正襟危坐,氣氛壓抑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傅硯辭坐在主位上。
他沒戴眼鏡,骨節分明的手指把玩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目光盯著屏幕上的一排排數字,眼神銳利。
沈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沒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到傅硯辭身後,彎下腰,將文件壓在桌面上。
「北美那邊有消息了。」沈牧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聖瑪麗』基金會的實際控制人,是個叫理察的混血兒,他以前的職業,是私人醫生。」
傅硯辭的動作頓住了。
鋼筆在指間停止了轉動。
「誰的私人醫生?」
「周伯承。」沈牧吐出一個名字。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周伯承。
前君衡律所創始合伙人,長青信託實際控制人。
那個已經被抓進監獄,企圖同歸於盡的老狐狸。
資金繞了地球一圈,最後竟然落到了周伯承以前的私人醫生手裡。
H0001這盤棋,布得比想像中還要深。
「繼續查理察的入境記錄。」傅硯辭面無表情地吩咐。
沈牧點了點頭,站直身體。
他剛準備回座位,目光無意間掃過傅硯辭放在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著。
是一條特別關注的推送。
沈牧原本不想看,但他絕佳的視力讓他一眼就掃到了那張照片。
一張男人切水果的背影照。
那個騷包的百達翡麗腕錶,全律所只有傅硯辭有一塊。
沈牧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迅速點開微博,搜索到了那個叫「黎明不睡覺」的帳號。
「老傅。」沈牧乾咳了一聲,把手機推到傅硯辭面前,「你老婆,挺會玩啊。」
傅硯辭低頭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不錯,光線很好。
文案也很有姜黎黎的風格。
他的目光在「病號的投餵日常」幾個字上停留了兩秒。
會議室里還在進行著枯燥的數據匯報。
紐約那邊的律師正講得口乾舌燥。
傅硯辭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微博。
他切到那個帶V認證的「君衡律所高級合伙人」大號。
在下面那個零評論的輸入框裡,他敲下了一行字。
「左腳別用力。藥膏在電視櫃第二個抽屜,記得換。」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扔回桌面,重新拿起鋼筆,抬眼看向屏幕。
「紐約那邊的盡調數據有問題。」傅硯辭的聲音冷硬,打斷了匯報,「第三季度的應收帳款和實際流水對不上,打回去重做,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我要看到新的報告。」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紐約那邊的律師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牧站在旁邊,看著傅硯辭那副大公無私、鐵面無私的閻王樣,再看看微博上那條剛發出去的評論,只覺得牙酸。
這老狐狸,不僅護短,還悶騷得讓人髮指。
下午三點半。
姜黎黎窩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半個西瓜,正用勺子挖著最中間的那一塊。
電視裡放著無聊的肥皂劇。
她拿起手機,準備刷一下朋友圈。
剛點開屏幕,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頂部的消息提示欄像瘋了一樣,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彈,全是微博的推送。
【您的微博被轉發了100次】
【您的微博收到了500條評論】
【您的微博被點讚了2000次】
姜黎黎愣住了。
勺子裡的西瓜掉在了地毯上。
她趕緊點開微博。
原本零粉絲的「黎明不睡覺」帳號,此刻粉絲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飆。
那條切橙子的照片下面,評論區已經炸成了一鍋粥。
熱評第一條,孤零零地掛著一個帶金V的帳號。
@君衡-傅硯辭:「左腳別用力。藥膏在電視櫃第二個抽屜,記得換。」
這條評論下面的回覆已經蓋了幾千樓。
「臥槽!我瞎了嗎?這是那個紅圈所最年輕的魔王合伙人?」
「驚天大瓜!傅律居然結婚了?而且還會給人切水果?」
「重點是藥膏啊姐妹們!這妥妥的同居日常啊!」
「博主到底是誰啊?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吧!」
「這表!這手!這寬肩窄腰!我直接斯哈斯哈!」
還有不少法學界的同行在下面列隊震驚。
「作為曾經被傅律在法庭上罵哭過的實習律師,我表示這世界太魔幻了。」
「+1,昨天他剛把我們組的併購案打回重做,今天就在這噓寒問暖?」
姜黎黎的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一把將西瓜放在茶几上,撥通了傅硯辭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換藥了?」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背景音里還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傅硯辭!你瘋了嗎!」姜黎黎壓著嗓子吼道,「你用大號評論幹什麼?你知不知道現在微博上都在扒我是誰!」
「扒不出來。」傅硯辭語氣輕鬆,「你沒露臉,帳號也是新註冊的,而且,那張照片拍得不錯。」
「這是拍得錯不錯的問題嗎!」姜黎黎氣結,「我們說好了隱婚的!你現在這樣,報社的人要是順藤摸瓜猜出來,我以後還怎麼在新聞圈混?」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黎黎。」傅硯辭的聲音沉了下來,「萬盛倒了,趙啟明進去了,你現在在《財經周刊》的地位,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就算公開了,也沒人敢動你。」
「這不是動不動的問題。」姜黎黎揉了揉眉心,「我不想變成『傅太太』這個附屬品,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傅硯辭放緩了語氣,「我只是在評論區提醒前合作方記者注意腳傷,有問題嗎?」
姜黎黎被他這套強詞奪理的邏輯氣笑了。
「神他媽前合作方記者!誰家合作方管藥膏放哪個抽屜!」
「既然你看了評論。」傅硯辭話鋒一轉,「那藥換了嗎?」
「沒換!」姜黎黎沒好氣地掛斷了電話。
她看著微博上還在不斷攀升的熱度,認命地點擊了「關閉評論」和「隱藏該條微博」。
世界終於清淨了一點。
她把手機扔到沙發角落,單腳跳到電視櫃前,拉開第二個抽屜,拿出碘伏和紗布,氣鼓鼓地給自己換藥。
另一邊,君衡律所三十三層。
傅硯辭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沈牧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咖啡。
「老房子著火,燒得挺旺啊。」沈牧調侃道,「你這明晃晃的宣誓主權,也不怕把人嚇跑了?」
「她沒那麼膽小。」傅硯辭拿起桌上的文件,「說正事。」
沈牧收起玩笑的表情,坐直了身體。
「那個叫老K的中間人,查到了。」沈牧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資料遞過去,「這傢伙三年前幫我們辦完Vanguard的手續後,就一直在東南亞一帶活動,但根據海關的記錄,他三天前用假護照入境了,現在人就在海城。」
傅硯辭翻開資料。
上面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一個皮膚黝黑、下巴有道疤的中年男人,正從機場的通道走出來。
「他回來幹什麼?」傅硯辭盯著照片。
「不清楚,但他入境後,帳戶里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五十萬美金。」沈牧指了指資料下面的一行流水記錄,「打款方帳戶經過了加密,追溯不到源頭。」
「五十萬美金,買他回海城送死?」傅硯辭冷笑了一聲。
老K知道當年Vanguard註冊的內情。
如果H0001想把三年前的底牌掀開,老K就是最好的人證。
「他現在在哪?」
「半島酒店。」沈牧說,「他很謹慎,沒有用身份證登記,而是包下了酒店二樓洗衣房旁邊的一個儲物間,吃喝都在裡面,已經三天沒出來了。」
半島酒店。
傅硯辭合上資料,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萬盛破產重組的答謝酒會,就是在半島酒店辦的。
H0001把那枚硬幣放在保險柜里,老K又偏偏躲在半島酒店。
這不是巧合。
這是在給他畫圈。
「派人盯死那個儲物間。」傅硯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如螞蟻般車水馬龍的街道。
「老傅。」沈牧看著他的背影,「周伯承的私人醫生,加上老K,H0001手裡的牌,全是指向你三年前埋的那條暗線,姜黎黎那邊…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直到我把這盤棋徹底掀翻為止。」傅硯辭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他太清楚姜黎黎的性格。
如果讓她知道,三年前她父親留下的那條線索,是被他花五百萬美金買斷並掩蓋的。
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重新查下去。
而現在的局勢,已經不是一個記者能插手的了。
「行吧。」沈牧嘆了口氣,「你自己把握分寸我先去安排人盯梢。」
沈牧離開後,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傅硯辭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姜黎黎的微信。
對話框裡乾乾淨淨,沒有未讀消息。
他知道她還在生氣。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了他的工作手機。
傅硯辭看了一眼,沒有接,任由它響到自動掛斷。
緊接著,一條簡訊發了過來。
【傅律,微博熱搜挺熱鬧,就是不知道,如果網友們扒出,這位切水果的好丈夫,三年前親手掐斷了妻子追查殺父仇人的線索,他們會怎麼評價?】
落款:H0001。
傅硯辭死死握住手機。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沒有回覆,而是直接將號碼拉黑。
這種心理戰,他見得太多了。
H0001在逼他亂陣腳。
同一時間,觀瀾墅。
姜黎黎換好藥,重新窩回沙發里。
她閒著無聊,又點開了那個已經被她隱藏了微博的小號。
後台的私信箱裡,躺著99+的未讀消息。
大部分都是網友吃瓜的留言,還有幾條是營銷號來問她賣不賣帳號的。
她隨意地往下滑動,準備一鍵清空。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眾多垃圾私信中,夾雜著一條沒有頭像、ID是一串亂碼的帳號發來的消息。
【腳傷好點了嗎,姜記者?】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剛才還隨意的坐姿,瞬間變成了極度危險的防備狀態。
這個帳號叫她「姜記者」。
知道她腳傷的,除了傅硯辭,只有報社的幾個核心同事。
但報社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小號是她的。
更重要的是,這條私信的發送時間,是在傅硯辭那條評論發出來之前。
也就是說,在傅硯辭掉馬甲之前,這個人就已經知道「黎明不睡覺」是姜黎黎了。
姜黎黎點開那個亂碼帳號的主頁。
什麼都沒有。
沒有關注,沒有粉絲,沒有動態。
乾淨得像一個剛剛註冊的幽靈號。
她盯著那條私信,胃裡猝不及防地翻騰了一下。
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她沒有回覆,而是直接截了圖,保存在相冊里。
直覺告訴她,萬盛的倒台並不是結束。
有些東西,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