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半月灣海景別墅。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白噪音。
傅硯辭穿著一套寬鬆的淺灰色家居服，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正在切一隻新鮮的波士頓龍蝦。
他的動作精準而優雅，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姜黎黎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傅律，你這刀工，不去當外科醫生真是醫學界的損失。」
傅硯辭手裡的刀沒停。
「當年學法律，就是為了合法地肢解對手，現在看來，肢解龍蝦也不錯。」
他轉過身，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鼻尖。
「去酒窖挑瓶酒，你左腳的傷結痂了，可以少喝一點。」
姜黎黎眼睛一亮。
「得令！」
這棟別墅是傅硯辭名下的私產，平時很少來。
地下酒窖里藏著不少好酒。
姜黎黎順著旋轉樓梯走下去。
酒窖里的溫度很低，空氣中瀰漫著橡木桶發酵的香氣。
她在酒架上挑挑揀揀，目光最後落在最裡面一個上了鎖的紅木柜子上。
鎖是老式的銅鎖，並沒有完全扣死。
姜黎黎好奇地走過去，輕輕一拉，櫃門就開了。
裡面沒有酒，只有幾個堆在一起的防潮整理箱。
最上面一個箱子沒有蓋嚴，露出了一個牛皮紙袋的一角。
姜黎黎本來沒打算亂翻，但紙袋上印著的一個標誌，瞬間抓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君衡律所的舊版Logo，七年前用的那一版。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那個牛皮紙袋抽了出來。
紙袋很輕，裡面只有幾張紙。
姜黎黎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這是一份海外離岸公司的註冊底檔，全英文的法律文件，抬頭赫然寫著：Vanguard Legal。
姜黎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Vanguard Legal，這就是昨天沈牧告訴她的，周伯承用來指控傅硯辭洗錢，三年前花費五百萬美金買斷帳本線索的那個空殼公司。
周伯承說，這是他用來洗錢的通道，沈牧說，這是傅硯辭為了查案故意設的局。
姜黎黎快速翻閱著文件。
註冊法人：沈牧，資金來源：星海投資（賀銘名下）。
一切都和沈牧說的一樣。
可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擔保人簽名處時，她的目光像被釘死在了紙上。
擔保人那一欄，龍飛鳳舞地簽著一個名字。
「傅硯辭」
簽名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二日。
姜黎黎的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三年前的八月十二日，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她收到線報，準備孤身一人前往東南亞尋找老陳下落的日子。
結果她在機場被報社緊急召回，說線索斷了，提供線索的中間人拿了一大筆錢，徹底消失了。
她一直以為，是長青信託的人搶先一步買斷了線索。
可現在，這份文件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那個用五百萬美金買斷線索，掐斷她所有調查路徑的人，不是周伯承。
是傅硯辭！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用沈牧的名字註冊這個公司，為什麼要用賀銘的錢，為什麼要阻止她查下去？
姜黎黎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酒窖里的冷氣順著腳底板一路竄到了天靈蓋。
「黎黎，酒挑好了嗎？」
樓梯口傳來傅硯辭低沉的聲音，腳步聲正在慢慢靠近。
姜黎黎猛地回過神。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文件塞回牛皮紙袋，扔進整理箱，扣好蓋子，關上櫃門。
然後，她從旁邊的酒架上隨便抽了一瓶紅酒，轉過身。
傅硯辭剛好走到酒窖門口。
他看著姜黎黎略顯蒼白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了，是不是冷？」
他走過來，把她手裡的紅酒接過去，順勢用空著的那隻手攬住她的肩膀。
「沒有。」姜黎黎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就是挑花眼了，這瓶行嗎？」
傅硯辭看了一眼酒標。
「羅曼尼康帝，傅太太眼光不錯。」
他摟著她往樓上走。
「手怎麼這麼涼？」傅硯辭握住她的手，「上去喝點熱湯。」
姜黎黎跟在他身邊，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這個男人，到底瞞了她多少事？
那張沒有署名的明信片。
「不要相信君衡。」
姜黎黎死死咬住下唇。
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翻篇。
真正的深淵，才剛剛向她張開大嘴。
實木樓梯的台階踩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悶響。
傅硯辭的手掌貼在姜黎黎的後腰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真絲睡衣，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灼熱體溫源源不斷地透過來。
姜黎黎手裡攥著那瓶羅曼尼康帝，指尖用力到幾乎要嵌進玻璃瓶身里。
她的喉嚨發乾，胃裡正翻騰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就在一分鐘前，她親眼看到了那份Vanguard Legal的註冊底檔。
那個用五百萬美金買斷線索、掐斷她所有調查路徑的人，就是現在摟著她，溫聲細語問她冷不冷的丈夫。
「腳踝還疼嗎。」傅硯辭偏過頭，視線落在她的左腳上。
「不疼了，就是酒窖里太冷，凍得有點麻。」姜黎黎強行壓下聲帶的顫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帶著點軟糯。
傅硯辭沒說話，只是攬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了幾分，直接將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帶到了自己身上。
兩人走到開放式餐廳。
中島台上已經擺好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海鮮粥。
傅硯辭拉開高腳凳，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他轉身拿過開瓶器，動作利落地去開那瓶紅酒。
軟木塞拔出的「啵」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姜黎黎盯著他握著酒瓶的手。
那雙手修長、骨節分明，常年翻閱卷宗和敲擊鍵盤，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繭。
就是這雙手，在三年前簽下了那個擔保人的名字。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姜黎黎在心裡快速盤算。
三年前，她剛查到中泰建材海外帳戶的一點眉目，準備去東南亞找當年跑路的財務總監老陳。
就在那個節骨眼上，線索斷了，中間人拿錢消失。
如果傅硯辭是為了保護她，不想讓她捲入長青信託和賀氏的渾水，大可以把真相告訴她。
但他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斬斷她的路，把她蒙在鼓裡。
這說明，那條線索背後藏著的東西，連傅硯辭都沒有把握能完全控制。
「在想什麼。」
一杯倒了三分之一的紅酒推到她面前。
姜黎黎猛地回神，對上傅硯辭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
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卻總給她一種能看穿一切的壓迫感。
「在想這瓶酒有多貴，傅大律師的藏酒，喝一口少一口，我得慢慢品。」姜黎黎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眼底的慌亂。
傅硯辭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盛了一碗海鮮粥推過去。
「喜歡喝，明天讓人送一箱去觀瀾墅，剛才在下面，看你臉色不對，真只是凍著了。」他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自己碗裡的粥。
姜黎黎握著湯匙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察覺到了。
作為紅圈所最頂尖的併購律師，傅硯辭在談判桌上最擅長的就是捕捉對手的微表情。
她剛才在酒窖門口的那一瞬間失態，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絕對不能承認。
現在攤牌，她手裡沒有任何籌碼。
那份文件鎖在柜子里，傅硯辭只要一個電話，就能讓它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她必須自己弄清楚Vanguard Legal和賀銘之間的資金流轉，拿到確鑿的證據。
「真沒有，可能是一下子從冷的地方上來，有點發暈，再說……」姜黎黎低下頭，喝了一大口粥，鮮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她放下湯匙，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傅硯辭。
「我剛才在酒窖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傅硯辭攪動粥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著她，等待下文。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我本來是要去東南亞的，當時我已經聯繫上了一個中間人，說能找到老陳，結果臨上飛機前，線索斷了，你說，當年到底是誰搶在我前面，花那麼大價錢把人弄走了。」姜黎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空氣在這一秒變得有些粘稠。
傅硯辭靜靜地看著她。
餐廳頂部的暖色吊燈打在他的側臉上，將他一半的臉龐隱沒在陰影里。
他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商場上的事，利益當先，老陳手裡捏著中泰建材和賀氏的爛帳，不想讓他開口的人，不止你一個，周伯承、賀銘，甚至那些被長青信託套牢的資本，都有可能。」傅硯辭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聲音四平八穩。
他把皮球踢得乾乾淨淨。
姜黎黎看著他完美的偽裝，心底那股寒意慢慢爬上了脊背。
他太冷靜了。
冷靜到讓人覺得可怕。
「也是，那幫資本家，為了掩蓋真相，什麼事干不出來。」姜黎黎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龍蝦肉。
傅硯辭看著她吃東西，眼底極快地閃過一抹深意。
「案子已經由經偵接手了，周伯承雖然進去了，但長青信託的利益網還在，你那個獨立調查工作室，最近不要再碰跟賀氏有關的任何選題。」他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這是傅律的忠告，還是萬盛集團法務顧問的警告。」姜黎黎反問。
「是丈夫的底線。」
傅硯辭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伸手拿走她手裡的酒杯。
「你腳上有傷，少喝點，喝完早點睡。」
他轉身走向廚房去洗杯子。
姜黎黎坐在原位，看著男人的背影。
丈夫的底線。
如果連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呢？
七年前，父親破產跳樓。
七年後，傅硯辭帶著兩百萬買下的帳本底稿回國，一步步爬上君衡高級合伙人的位置，甚至不動聲色地把周伯承送進了監獄。
這中間，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那個沒有署名的明信片上的印章，還有今天發布會上那個男人提起的H0001。
姜黎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剛才在酒窖里，她趁著放回文件的空隙，用指紋解鎖盲拍了一張照片。
屏幕上，那個屬於Vanguard Legal的註冊編號，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的光。
她必須查下去。
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