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海城國際會議中心。
萬盛集團北美併購案的新聞發布會現場,長槍短炮架滿了整個大廳。
姜黎黎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胸前掛著《財經周刊》首席記者的吊牌,坐在媒體席的第一排。
她的左腳換了一雙平底鞋,紗布被長褲的褲腿完美地遮擋住。
主席台上,宋清雅一襲紅裙,高調地坐在正中間。
她的右手邊,是萬盛集團的幾位高管。
而她的左手邊,傅硯辭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正低頭翻閱著手裡的文件。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卻偏偏成了全場鏡頭的焦點。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到來。」宋清雅對著麥克風,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萬盛集團此次全面進軍北美市場,不僅是戰略版圖的擴張,更是對海城實業的一種信心重塑,當然,這離不開我們最堅實的法律後盾——君衡律所。」
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傅硯辭。
「傅律師作為萬盛的首席法律顧問,也是我個人非常信任的……合作夥伴。」
「合作夥伴」四個字,她咬得很重,眼神里拉絲的意味連最後一排的實習記者都能看出來。
閃光燈瘋狂閃爍。
姜黎黎坐在台下,手裡的錄音筆被她捏得咔咔作響。
這女人,簡直是把「我要倒貼」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傅硯辭連頭都沒抬。
他只是把面前的麥克風稍微拉近了一點,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冰。
「君衡只提供法律合規服務,關於萬盛的商業決策,法務團隊不予置評,下一個問題。」
宋清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提問環節正式開始。
前幾個問題都是安排好的車軲轆話,姜黎黎一邊記錄,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周圍的記者。
那條簡訊說在發布會見,到底是誰發的?
「請問傅律師。」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連記者證都沒有戴的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話筒,聲音卻極大,瞬間蓋過了現場的雜音。
「周伯承落網後,長青信託的百億資金池去向成謎,有傳言說,君衡律所在海外註冊的多個離岸帳戶,曾與長青信託有過密集的資金往來,作為君衡現在的話事人,您怎麼解釋這些帳戶與一個名為H0001的代號之間的關係?」
整個大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男人,然後又猛地轉向主席台。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她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H0001,這個詞,終於在陽光下被拋出來了。
主席台上,萬盛的高管們面面相覷。
宋清雅更是皺起了眉頭。
傅硯辭依然維持著那個低頭看文件的姿勢。
長達五秒鐘的時間裡,他連眼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這位先生。」傅硯辭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你的問題,包含了三個常識性錯誤。」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長青信託的資金流向,目前由公安部經偵局全權接管,任何未經官方通報的『傳言』,都構成造謠。」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君衡律所的所有海外帳戶,均在國家外匯管理局備案,每一筆流水都經得起普華永道的審計。」
他放下手,看著那個男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提到的那個所謂的代號,在法律層面上,沒有任何實體對應,用一個虛構的名詞來構陷一家紅圈律所……」
傅硯辭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身後的法務團隊,會在發布會結束後,正式向你遞交律師函,保安,請這位沒有記者證的先生出去。」
幾個黑衣保安立刻上前,架住了那個男人。
男人沒有掙扎,只是在被拖出大廳時,回頭看了姜黎黎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發布會草草收場。
姜黎黎收拾好東西,直接走向後台。
走廊里空無一人。
她剛走到休息室門口,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將她扯進旁邊的雜物間。
門咔噠一聲反鎖。
黑暗中,傅硯辭把她抵在門板上。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你瘋了?」姜黎黎壓低聲音,「外面全是記者!」
「記者怎麼了?」傅硯辭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旁邊的紙箱上,他低下頭,鼻尖幾乎碰著她的鼻尖,「剛才在台下,眼睛瞪得那麼大,想咬人?」
「誰想咬人了。」姜黎黎別過臉,「我是在看那個提問的記者。」
「看他幹什麼?」傅硯辭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回來,「那個宋清雅在台上就差把生撲兩個字寫在臉上了,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別人提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倒看得挺起勁。」
姜黎黎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心裡那點彆扭突然就散了。
「傅律,你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在法庭上練出來的?」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H0001到底是什麼,那個記者為什麼要問你?」
傅硯辭抓住她亂動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下。
「一個瘋子胡言亂語而已,周伯承倒了,想踩君衡一腳的人多得是。」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破綻。
「可是……」
姜黎黎還想說什麼,傅硯辭直接低頭封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吻不似昨晚的克制,帶著明顯的侵略性。
他的舌尖撬開她的牙關,近乎掠奪地掃蕩著她的呼吸。
姜黎黎的腦子瞬間變成了一團漿糊。
她在黑暗中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回應著他。
直到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傅硯辭才鬆開她。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急促地呼吸著。
「姜黎黎。」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以後這種場合,離那些來路不明的人遠一點,聽見沒有?」
姜黎黎靠在門板上,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看到,在黑暗中,傅硯辭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萬盛集團發布會的餘波,在網上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那個在現場提問「H0001」的中年男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媒體報導這段插曲,就連網上的直播回放里,這一段也被精準地剪掉了。
海城商圈的公關手段,向來乾淨利落。
晚上九點,觀瀾墅。
姜黎黎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關於君衡律所歷年海外併購案的新聞網頁。
她查了一下午,沒有任何關於H0001的公開信息,父親留下的那張明信片,就像是一個來自七年前的幽靈,懸在她的頭頂。
浴室的門打開。
傅硯辭穿著黑色的絲質睡袍走出來,帶水滴的短髮隨意地散落在額前,領口敞開,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肌和清晰的腹肌線條。
他走到沙發旁,拿毛巾擦著頭髮,目光掃過姜黎黎的電腦屏幕。
「還在查?」他把毛巾扔在旁邊,順勢在她身邊坐下。
姜黎黎合上電腦,轉頭看著他。
「傅硯辭,你老實告訴我,君衡除了周伯承,是不是還有別的隱情,今天那個記者,根本不是來路不明,他是衝著你來的。」
傅硯辭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君衡的隱情多了。」他放下水杯,「每年經手的資金上千億,得罪的資本大鱷數都數不清,周伯承進去了,趙立那幫人正愁找不到藉口把我從合伙人委員會踢出去,找個臨時演員來發布會上搗亂,潑點髒水,這種低級的商戰手段,你也信?」
姜黎黎皺著眉頭。
「可是,H0001這個代號,聽起來不像是隨便編的。」
「那你說它是什麼?」傅硯辭側過身,單手撐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某個秘密特工組織的代號?還是外星人的聯絡密碼?」
他語氣里的調侃太自然了,自然到讓姜黎黎產生了一絲自我懷疑,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父親那張明信片,也許只是當年中泰建材破產時,某個子虛烏有的商業謠言?
「算了。」姜黎黎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看什麼都覺得有陰謀。」
傅硯辭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案子結了,就好好休息,這個周末,我把工作推了,帶你去海邊住兩天。」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輕輕按揉著她的頭皮,力道適中,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去海邊?」姜黎黎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你這種工作狂,捨得放下萬盛那個幾百億的爛攤子?」
「再大的爛攤子,也沒有傅太太的腳傷重要。」傅硯辭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姜黎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傅硯辭很少用這種直白的話哄她。
隱婚這三年,他們之間的交流更多的是在床上的默契和職場上的互不干涉。
「這可是你說的。」姜黎黎摟住他的腰,「到時候別又接個電話就跑了。」
「不跑。」
夜深。
姜黎黎在傅硯辭懷裡沉沉睡去。
凌晨兩點。
傅硯辭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起來,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姜黎黎,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二樓的露天陽台上,夜風微涼。
傅硯辭點燃了一根煙,猩紅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手機屏幕亮起,是沈牧打來的語音電話。
「查到了。」沈牧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發布會上那個男的,底子很乾淨,是個常年混跡在東南亞賭場的爛仔,帳戶里昨天突然多了一百萬,海外戶頭打的,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傅硯辭吐出一口煙圈。
「不是斷了,是對方故意讓我們查到這一步。」
「老傅,H0001的人已經盯上你了。」沈牧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們知道是你把周伯承送進去的,這一百萬隻是個敲門磚,那個問題也是,他們在試探你的底線。」
「試探又怎麼樣。」傅硯辭彈了彈菸灰,目光看著遠處海城漆黑的海面,「只要姜黎黎不摻和進來,他們拿我沒辦法。」
「你護得住她一時,護得住她一世嗎?她是個記者,嗅覺比狗都靈,今天那個爛仔在現場提H0001,她不可能不起疑心!」
「她查不到的。」傅硯辭的聲音冷得像鐵,「所有跟H0001有關的物理文件和數字痕跡,這七年裡,我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除了……」
他停頓了一下。
「除了什麼?」
傅硯辭沒有回答,他掛斷了電話。
他從睡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七年前的姜明遠。
他的背後,是一塊巨大的GG牌,上面印著一個極其複雜的暗紅色印章,像是一隻盤踞的蜘蛛,和沈牧發給他的那張殘片上的印章,一模一樣。
傅硯辭把菸頭按滅,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苗迅速吞噬了照片,灰燼隨風飄散。
只要把三年前他用沈牧名字註冊的那個Vanguard Legal的原始文件找機會徹底銷毀,這個局,就永遠是個死局。
他絕不能讓姜黎黎知道,當年買斷線索、阻止她查案的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