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海城CBD,《財經周刊》總部大樓。
早晨九點,新聞部的辦公區里鍵盤聲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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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黎端著一杯黑咖啡,踩著一雙平底鞋快步走進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左腳後跟的紗布已經拆了,換成了一塊肉色的創可貼。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直接走到電腦前,插上U盤,輸入一長串複雜的密碼。
屏幕上跳出一個加密的內網資料庫。
這是她這幾年做深度調查積攢下來的人脈和信息網。
她在搜索欄里輸入了那串拍下來的註冊編號。
回車鍵敲下。
屏幕中央出現一個漏斗圖標,轉了整整一分鐘。
【無匹配結果。】
姜黎黎皺緊了眉頭。
這不可能。
只要是註冊過的離岸公司,哪怕是通過避稅天堂的殼子,在國際企業信用系統里多多少少都會留下痕跡。
除非,有人動用極高的權限,把這個公司的所有數字痕跡徹底抹除了。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頂級的資本運作團隊。
或者…………
君衡律所的法務。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娜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端著一杯拉花拿鐵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兒的高定套裝,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暴發戶般的精緻。
「姜大記者,早啊。」蘇娜把一份文件扔在姜黎黎的辦公桌上,「劉總編讓你看看這個。」
姜黎黎瞥了一眼文件封面。
《關於暫停『中泰建材併購案』後續深度報導的通知》。
「什麼意思?」姜黎黎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蘇娜。
「字面意思,周伯承的案子已經結了,賀銘也在北美被通緝,董事會認為,這個選題已經沒有繼續挖掘的新聞價值了,而且…………」蘇娜拉開椅子坐下,塗著正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點了點桌面,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萬盛集團那邊發了公函,凡是涉及賀氏資本的報導,在結案前必須經過君衡法務部的合規審查,劉總編覺得太麻煩,直接把你的選題斃了。」
姜黎黎的呼吸猛地一滯。
君衡法務部的合規審查。
這不就是傅硯辭在借著萬盛的手,徹底封死她在報社內部的調查渠道嗎!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姜黎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
蘇娜沒動,盯著姜黎黎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
「姜黎黎,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麼,你那個死鬼老爹當年跳樓的事,水深得很,你非要往裡頭扎,小心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姜黎黎的手指在咖啡杯邊緣摩挲了兩下。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蘇娜。
「蘇娜,中泰建材核心數據泄露的那天晚上,你用劉總編的密匙登錄過資料庫。」
蘇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她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你最好祈禱趙立能保你一輩子,不然,等我查出你到底賣了多少錢,我會親自把你送進去跟周伯承作伴。」姜黎黎把那份停發通知扔進垃圾桶。
蘇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死死咬著牙,抓起桌上的拿鐵,踩著高跟鞋氣急敗壞地摔門走了。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姜黎黎揉了揉眉心。
蘇娜是個蠢貨,只會被人當槍使。
她背後的趙立,才是君衡律所里真正難纏的鬼。
趙立是周伯承的死忠,現在周伯承倒了,他急需找回長青信託的核心名單來保命,同時也在瘋狂地咬傅硯辭。
如果能利用趙立和傅硯辭之間的矛盾…………
姜黎黎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黎黎妹子。」電話那頭傳來沈牧懶洋洋的聲音,背景音里還有撞球撞擊的清脆聲響。
「沈大律師,挺清閒啊,有空出來喝杯咖啡嗎,有點法律問題想請教。」姜黎黎翻開桌上的筆記本。
「哎喲,這可稀奇了,你家裡放著個全海城最貴的合伙人不用,跑來找我諮詢?說吧,什麼事,只要不是讓我去打離婚官司,別的都好說。」沈牧笑罵了一句。
「我想查一家叫Vanguard Legal的離岸公司。」
撞球撞擊的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姜黎黎在心裡倒數。
「十、九、八…………」
如果沈牧不知情,他會直接問這是什麼公司。
但他沉默了。
這說明,他不僅知道,而且非常清楚這家公司的分量。
「妹子,你從哪聽到這個名字的?」沈牧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連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都沒了。
「這你別管,我就問你,這公司的法人是不是你?」姜黎黎在紙上寫下沈牧的名字。
「你在套我的話?」沈牧冷笑了一聲,「姜黎黎,我是個刑辯律師,你這套審問的把戲,對我沒用。」
「那就是承認了,三年前,賀銘名下的星海投資,往這家公司打過五百萬美金的諮詢費,這筆錢,最後去哪了?」姜黎黎合上筆記本。
「嘟嘟嘟…………」
電話被直接掛斷。
姜黎黎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沈牧的反應,徹底印證了那份文件的真實性。
那五百萬美金,就是傅硯辭用來買斷老陳線索的錢。
他用沈牧做法人,用賀銘的錢做掩護,把整條資金鍊洗得乾乾淨淨。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只是為了阻止她查案,根本不需要動用這麼複雜的手段,甚至把賀銘牽扯進來。
除非…………
那五百萬,根本不是給老陳的。
姜黎黎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七年前,傅硯辭從黑道劉彪手裡買下帳本底稿,花了三百萬。
三年前,他又花了五百萬美金。
他在跟誰做交易?
那個代號H0001,到底是什麼東西?
晚上八點,海城柏悅酒店,頂層宴會廳。
萬盛集團為慶祝北美併購案第一階段順利推進,舉辦了一場規模宏大的商業答謝宴。
海城有頭有臉的資本圈大佬、律所合伙人以及財經媒體高管幾乎全數到場。
姜黎黎穿著一身黑色緞面晚禮服,挽著劉總編的胳膊走進會場。
作為《財經周刊》的門面,這種場合她推不掉。
更何況,她需要來這裡找人。
宴會廳中央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姜黎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很快就鎖定了站在香檳塔旁邊的傅硯辭。
他今晚穿了一套暗紋定製西裝,沒戴眼鏡,額前的碎發向後梳起,露出凌厲的眉骨。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度危險又迷人的禁慾氣質。
宋清雅穿著一件高定紅裙,正端著酒杯站在他身側,笑意盈盈地跟幾個外資銀行的行長寒暄。
那姿態,儼然是以女主人自居。
姜黎黎收回視線,只覺得胸口一陣悶堵。
「小姜啊。」劉總編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警告,「今晚來的人非富即貴,你收起你那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記者脾氣,多認識幾個人,少惹事。」
「明白,劉總。」姜黎黎抽出手,從侍應生的托盤裡拿了一杯香檳,「我去那邊看看。」
她避開人群的中心,徑直走向宴會廳角落的休息區。
她今晚的目標,是萬盛集團海外投資部的一個副總。
這個人曾經是賀銘的手下,後來跳槽到了萬盛。
如果想查星海投資那五百萬美金的去向,這個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剛走到休息區,一個陰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姜大記者,一個人躲在這裡喝酒,不怕冷清嗎?」
姜黎黎轉過身。
趙立端著一杯威士忌,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盯著她。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君衡的初級合伙人。
「趙律。」姜黎黎維持著職業的微笑,「您不去跟萬盛的高管們喝酒,跑來找我一個記者幹什麼?」
「我這不是看姜記者最近挺閒的嗎。」趙立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聽說,你的那個獨立調查工作室,被報社停了所有涉賀氏的選題?」
姜黎黎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蘇娜果然把消息透給他了。
「報社內部的選題調整而已,不勞趙律費心。」
「是嗎?」趙立冷哼了一聲,「我還以為,是傅硯辭為了保護你,故意動用萬盛的資源封你的口呢。」
他盯著姜黎黎的眼睛,試圖捕捉她的情緒變化。
「姜黎黎,你真以為傅硯辭是個什麼好人?他就是條咬人不叫的狼,周老在的時候,他裝得比誰都乖,周老一出事,他立刻就把所有髒水都潑到周老身上,自己踩著周老的骨頭上位。」
趙立猛地灌了一口酒,眼底閃過一絲瘋狂。
「你爸當年跳樓,中泰建材破產,你真以為全是賀氏乾的?傅硯辭七年前回國,手裡拿著兩百萬現金,直接去找了…………」
「趙立。」
一個冰冷到極點的聲音突然打斷了趙立的話。
周圍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姜黎黎轉過頭。
傅硯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三步開外的地方。
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目光冷冷地盯著趙立,像在看一具屍體。
趙立的後背明顯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傅律,怎麼?我跟姜記者聊聊家常,你也要管?」
傅硯辭邁開長腿,走到姜黎黎身邊,順手接過了她手裡的香檳,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你喝酒了?」他低頭看著姜黎黎,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腳上的傷還沒好全,誰讓你碰酒精的?」
姜黎黎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弄得有些發懵。
在這種公開場合,他向來是跟她保持距離的!
趙立站在對面,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傅硯辭,你少在這裡裝腔作勢!」趙立咬著牙,「你別以為拿到了萬盛的案子,就能在合伙人委員會裡一手遮天,長青信託的帳還沒查清楚,你那個H0001的爛攤子…………」
「趙主管。」傅硯辭轉過頭,打斷了他。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文件,直接砸在趙立的胸口上。
文件掉在地上,散開。
「這是萬盛集團北美併購案的補充條款。」傅硯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周圍幾個人的耳朵里,「鑑於君衡非訴業務部近期的合規風險,萬盛決定,撤銷你手裡所有涉及海外資金流轉的簽字權,從明天起,非訴業務由我全面接管。」
趙立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地上的文件。
「你憑什麼!這是合伙人委員會的決定,你沒有權利…………」
「我當然有。」一個嬌俏的女聲插了進來。
宋清雅提著裙擺走過來,站在傅硯辭另一側,居高臨下地看著趙立。
「萬盛是君衡現在最大的客戶,我作為即將進入合伙人委員會的新成員,有權利要求更換不合格的業務主管。」宋清雅挑了挑眉,「趙律,你手裡那些爛帳,最好早點平了,別連累了君衡的招牌。」
趙立渾身發抖。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惡狠狠地看了傅硯辭一眼,轉身擠出人群。
一場風波化解於無形。
宋清雅轉過頭,看著傅硯辭,笑容甜美。
「硯辭,我這個配合,打得還算漂亮吧?」
傅硯辭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感謝宋小姐的配合,不過,關於合伙人委員會的席位,還需要走法定程序。」
他語氣疏離,轉頭看向姜黎黎。
「姜記者,採訪結束了嗎?如果結束了,我順路送你回去。」
姜黎黎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男人。
他用一份文件就掐死了趙立的命脈,用一句冷淡的話就劃清了和宋清雅的界限。
他太強了。
強到讓人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不用了。」姜黎黎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我報社還有點事,傅律還是多陪陪宋小姐吧。」
她轉身朝宴會廳大門走去,脊背挺得筆直。
傅硯辭看著她的背影,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柏悅酒店的地下車庫。
姜黎黎剛走到自己的車旁,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半島酒店,地下二層乾洗房。
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訴你。】
姜黎黎的腳步猛地頓住。
半島酒店。
乾洗房。
這是海城地下圈子常用的接頭地點。
誰會給她發這種簡訊?
趙立?
還是……
那個失蹤了七年的老陳?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車門反鎖,深吸了一口氣。
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陷阱。
但簡訊里那句「你想知道的事」,像一把長滿倒刺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她的心臟。
她必須去。
半小時後,姜黎黎的車停在了半島酒店的地下二層。
這裡是員工通道,平時很少有人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洗滌劑味道和機油味。
她順著指示牌,找到了位於通道最深處的乾洗房。
門虛掩著。
裡面沒有開燈。
姜黎黎從包里摸出防狼噴霧,握在手裡,用肩膀慢慢推開門。
借著走廊昏暗的光線,她看到一排排掛滿白色床單的移動衣架。
「有人嗎?」她壓低聲音問。
「咳咳…」
一陣極其沙啞的咳嗽聲從衣架深處傳出。
姜黎黎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衣架,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在最裡面的一個大型烘乾機旁邊,蹲著一個乾瘦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夾克,頭髮亂如雜草,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老陳?」姜黎黎試探著叫了一聲。
男人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窩深陷,眼神里透著極度的恐懼。
「你…你是姜明遠的女兒?」老陳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
「是我。」姜黎黎蹲下身,儘量放緩語氣,「是誰讓你找我的,七年前,你為什麼要跑?」
老陳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嘴唇哆嗦著。
「我沒辦法…我不跑,他們會殺了我……」
「他們是誰?」姜黎黎逼近了一步,「是賀氏,還是長青信託的周伯承?」
老陳拼命搖頭。
「不止他們,還有君衡的人!」他突然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可怕的詛咒,「你爸當年根本不是因為賀氏做空才跳樓的,他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連周伯承都不知道的秘密!」
姜黎黎的呼吸停滯了。
「什麼秘密?」
「帳本…那個底稿。」老陳咽了一口唾沫,「七年前的八月,有個年輕人,拿著兩百萬現金,從劉彪手裡買走了那份底稿。」
姜黎黎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七年前的八月。
兩百萬。
和趙立在宴會上說的話,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那個人是誰?」姜黎黎的聲音在發抖。
「他姓傅……」
「砰!」
乾洗房的鐵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兩個身材魁梧、下巴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沖了進來。
手裡提著棒球棍。
劉彪的人!
「老東西,挺能跑啊!」其中一個男人獰笑著朝老陳走過來。
老陳發出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烘乾機後面躲。
姜黎黎猛地站起身,舉起手裡的防狼噴霧,對著沖在最前面的男人按了下去。
「啊!」男人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倒退了兩步,手裡的棒球棍胡亂揮舞,重重地砸在旁邊的衣架上。
「臭婊子,找死!」另一個男人見狀,直接掄起棒球棍朝姜黎黎的頭砸下來。
姜黎黎躲閃不及,只能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擋。
就在棒球棍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了棍身。
那力道大得驚人,硬生生讓棒球棍停在了半空中。
姜黎黎驚恐地睜開眼睛。
傅硯辭。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脫,金絲眼鏡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沒有任何廢話。
傅硯辭手腕猛地發力,直接將棒球棍奪了過來。
緊接著,他抬起長腿,狠狠一腳踹在那個男人的膝蓋側面。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男人慘叫著跪倒在地。
傅硯辭扔掉棒球棍,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把手帕扔在那個哀嚎的男人臉上。
他轉過身,看著靠在烘乾機上驚魂未定的姜黎黎。
「我有沒有說過,離這些來路不明的人遠一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姜黎黎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剛剛他在打人時,動作狠辣果決,沒有一絲猶豫。
那是常年在黑暗中摸爬滾打才能練出的本能。
「傅硯辭。」姜黎黎看著他,聲音沙啞,「七年前的八月,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