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繼續任務,把她送到同化地點。但伏黑甚爾的襲擊證明了計劃已經暴露,後續只會有更多危險。我們無法保證她的安全抵達。」
夏油傑的嘴唇抿緊了。
「或者,」虎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可以讓『星漿體』今天死在這裡。讓她以『天內理子』的身份,活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夏油傑呼吸變得急促,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保護弱者是他的正論,但此刻,保護的方式卻是欺騙總監部,違抗命令。
他感覺,這與他一直以來信奉的、建立在規則和秩序之上的正義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夏油傑開口了,聲音乾澀:「虎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違抗總監部的命令,偽造任務報告……這是叛逃級別的罪行。」
「我知道。」虎杖點頭。
「但我也知道,把她送過去,就等於親手送她去死。那是比肉體死亡更徹底的消失。天內理子這個人格、記憶、一切,都會被覆蓋、吸收,什麼也不剩下。」
他看向天內理子:「你自己選。我們都聽你的。」
天內理子睜大了眼睛,淚水不斷湧出。她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雙手插兜,墨鏡後的表情看不清楚。良久,他聳了聳肩:「老子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把犧牲說得輕飄飄的爛橘子。想活下去有什麼錯?」
然後他看向夏油傑:「傑,你怎麼說?」
夏油傑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重,眉宇間掙扎的痕跡清晰可見。保護弱者是他的「正論」,但保護的具體方式……他一直相信應該通過規則、通過秩序。可是此刻,規則要求他送這個女孩去「死」。
而保護她,意味著打破規則。
「我……」他睜開眼睛,眼中仍有掙扎,但更多的是決心。
「我不想成為只是為了正確而行動的人。如果正確意味著要眼睜睜看著一個具體的人走向毀滅……那這種『正確』,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看向天內理子,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想活下去嗎?」
天內理子的嘴唇顫抖著。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用力到皮膚發紅,然後深吸一口氣:
「我想看明天的太陽。想畫更多的畫。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我……我想活下去!」
那一刻,決定做出了。
由三個人,共同做出了選擇。
虎杖開始布置現場。天內理子的外套,紅色的蝴蝶結髮繩,倉促掩埋的痕跡。五條悟靠在損毀的車旁,看著他的動作,突然開口:「老師剛才阻止我殺伏黑甚爾……不只是因為那個『證人』的理由吧?」
虎杖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
「有一部分是。」他說。
「另一部分呢?」
虎杖沉默了。他背對著五條悟,繼續手上的工作,把碎石撥到外套旁邊。
「……只是覺得,有些殺戮,能不發生就不要發生。」他終於說,聲音很低。
「每一條生命被奪走,都會在世界上留下一個洞。有些人會為那個洞痛苦……即使那個人可能不值得被哀悼。」
五條悟盯著他的背影,六眼微微眯起。他沒有再追問。
但虎杖知道,他明白了什麼。
也許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夠了。
走出隧道口的那一刻,陽光和海風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將他們包裹。天內理子抬手擋在額前,眯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頭望向身後幽深的黑暗隧道。
那裡埋葬了她的過去。
虎杖站在她身邊,望著那片波光粼粼、廣闊無垠的大海。
「看,」他輕聲說,「這就是你想看的太陽,和海。」
他頓了頓:「以後,每天都能看到。」
天內理子轉過頭看著他,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但她用力眨去,然後對著這片陽光與大海,用力地綻開了一個無比明亮的笑容。
「嗯!」
那笑容如同衝破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孱弱,卻帶著新生的力量。
夏油傑扶著五條悟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幕。五條悟突然低聲說:
「那傢伙……有點奇怪。」
「你指什麼?」
「不知道。」五條悟搖頭,墨鏡後的目光追隨著虎杖的背影,「就是覺得……他好像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包括關於我的事。」
夏油傑沉默了一會兒。
「但他救了理子。」最後他說,「而且……我覺得他做的選擇,可能比我們原本會做的選擇,更好一些。」
五條悟沒有反駁。
車子已經無法使用。他們需要徒步離開這段公路,聯繫後續支援。
當然,是按照「任務失敗、星漿體死亡」的劇本。
出發前,天內理子走到虎杖面前,把懷裡的素描本遞給他。
「這個……能幫我保管嗎?」她小聲說,「等我安定下來……也許有一天,我可以回來拿。」
虎杖接過本子,點了點頭。
「好好活著。」他說,「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少女用力點頭,眼淚又湧出來,但這一次是溫暖的眼淚。
三人看著天內理子和黑井朝相反方向離開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她自由了。
「走吧。」五條悟說,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該回去面對那些爛橘子的質問了。」
夏油傑跟上他的腳步。虎杖最後看了一眼天內理子消失的方向,然後也轉過身。
三個人的身影在沿海公路上拉得很長。
此刻,他們選擇了違背命令,選擇了保護一個具體的人而非抽象的大義,並且選擇了一起承擔這個決定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