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街道,兩邊是低矮的辦公樓,周末大多黑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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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突然坐直了身體。
「三點鐘方向,二樓。」
幾乎同時,虎杖的後背繃緊了。「前方十字路口右側小巷,三隻。還有人。」
輔導監督猛打方向盤,車輛急拐出去。就在這一瞬,二樓的子彈傾瀉而下,扭曲的咒靈同時從側方撲了出來。
「是Q!還有他們養的咒靈!」輔助監督的聲音顫抖。
「嘖,雜魚。」
五條悟抬起手,食指中指併攏,咒力在指尖凝成一顆吞噬光線的藍點。
「五條同學,清理右側咒靈,掩護車輛前進。夏油同學,左後方和上空交給你。」
虎杖的聲音冷靜,「不要停,按備用路線走。黑井小姐,帶理子趴低。」
他的指令清晰果斷,仿佛早已預料。
五條悟哼了一聲,但指尖的「蒼」還是轉向了右側撲來的咒靈群。夏油傑也沒猶豫,咒靈放出去護住了車輛側翼。
虎杖沒有看向窗外的攻擊。他的注意力全在車內。
一發流彈擊碎後車窗,玻璃碎片炸開。黑井美里下意識用身體去擋理子。
虎杖比她更快。
他沒回頭,左手往後輕輕一拂。激射而來的玻璃碎片,速度驟然減慢。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變成碎末,輕飄飄散在腳墊上。
天內理子驚呆了。黑井美里則瞳孔驟縮,那一瞬間,似乎有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微光在虎杖手邊一閃而逝。
「別怕,沒事。」虎杖這才轉過頭,對臉色發白的理子笑了笑,「請保護好她。」
車外,五條悟的「蒼」輕易湮滅了右側的咒靈。夏油傑的咒靈也抵擋住了來自其他方向的騷擾。戰鬥結束得和開始一樣快。更像是一場試探。
車子衝出包圍圈,重新匯入車流。
車裡一片死寂。理子緊緊握著黑井的手。黑井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撫,一邊忍不住用餘光瞟副駕駛的虎杖。
五條悟靠回椅背,墨鏡滑到鼻尖,一雙藍眼睛死死盯著虎杖的後腦勺。
「喂,老師。」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剛才那一下……挺熟練啊。好像早知道會有襲擊從那個角度來一樣。」
虎杖迎向後視鏡里五條悟的目光。「只是基於任務簡報的分析,以及對周邊咒力的感知。保護目標是護衛的基本要求。」
「是嘛。」五條悟不爽道。
下一個安全屋到了。
電梯上升的時候,理子一直盯著跳動的數字,小聲數著。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三百平米的大平層,整面牆的落地窗。東京灣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天邊。
「哇——」理子甩掉鞋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上。她跑到窗邊,整個人貼在玻璃上,鼻尖都壓扁了。
從這個高度看,彩虹大橋像玩具模型,來往的船隻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好厲害……」她喃喃驚嘆。
夏油傑從冰箱裡拿出果汁。
「理子同學,接下來幾天我們就住在這裡。不能出門,也不能聯繫外界,抱歉。」
「沒關係!」理子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這裡比我家大多了!而且視野這麼好,我可以畫畫!」
她從書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鉛筆,動作急切得像怕誰反悔。
翻開本子時,虎杖看見了裡面的內容。是建築,街景,電線桿交錯的天際線,還有觀察細緻的星空圖。
「你喜歡畫風景?」虎杖走到她身邊。
「嗯!」理子用力點頭,「尤其是從高處看到的風景。你看!」她翻到某一頁,上面是從某個天台俯瞰的街景。
「畫得很好。」夏油傑湊過來看,語氣很真誠。
「謝謝!」理子的臉一下子紅了,「我以後想當插畫師……啊。」
她突然停住了。
「以後」。
說出口後,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海面上的光點跳躍著,但那些光突然變得刺眼,像在嘲笑什麼。
虎杖看著理子僵住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瞬間熄滅的光。
也許她真正想說的,是以後,我想去更多地方。想和大家在一起。想……活下去。
她接受命運,並非因為她勇敢,是因為沒有人給過她選擇。
「理子同學。」虎杖聲音平靜。
「今天的夕陽應該會很美。」
理子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從這個高度看夕陽,機會不多。」虎杖走到窗邊,指著西邊天空堆積的雲層。
「你看那邊的雲。」虎杖指著西邊的天空,「等會兒太陽落下去,會變成火燒雲。從這裡看,整個海都會變成紅色的。」
理子的眼睛,一點點重新亮了起來。
「我要畫下來!」她一下子跳起來,「可以嗎?我現在就畫!」
下午的時間在鉛筆聲中流逝。
五條悟和夏油傑檢查了公寓的結界。檢查之餘卻偶爾看向窗邊的理子,眼神複雜。
虎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但沒有翻開。他的目光落在理子身上,看著她畫畫的姿態。
夕陽真的如虎杖所說,美得驚心動魄。
雲層從橙紅燒到紫紅。光透過落地窗,在理子的臉上投下長長的睫毛影子,她的瞳孔在夕陽里變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有那麼一瞬間,虎杖幾乎忘了她是星漿體。好像她單純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在一個普通的下午,認真地畫著一片好看的天空。同化,死亡,所有註定的結局,都好像離得很遠。
「畫好了!」理子舉起素描本,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夕陽的餘暉在她眼中跳躍,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像在發光。
夏油傑走過去,接過本子仔細看。畫上的天空絢爛而溫柔。
「能把這張送給我嗎?」他問。
理子睜大眼睛:「誒?夏油先生喜歡嗎?」
「喜歡。」夏油傑輕輕摸著畫紙,「這樣的風景,應該被記住。」
五條悟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不錯嘛。比夜蛾校長的咒骸好看多了。」
理子笑出了聲。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撞在玻璃上,又彈回來,慢慢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晚飯是夏油傑做的咖喱。香氣漫了一屋子,味增湯的熱氣裊裊上升。
理子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說話,像要把攢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
「美術老師說插畫要靠想像力,可我覺得真實的東西才最有想像力啊。」
她扒了一口飯。
「還有隔壁男校的一個男生,每天放學都在我們校門口晃。手裡攥著個信封,邊角都捏皺了,臉漲得通紅。我上次把信還給他了。」
「然後呢?」五條悟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問。
「然後我說,」理子放下勺子,一本正經地模仿當時的語氣,「『對不起,我之後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談戀愛。』」
「非常重要的事啊。」五條悟聲音低了下去。
「嗯。」理子點點頭,低下頭,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咖喱。
晚飯後,理子去洗澡。浴室的水聲嘩嘩響起來的時候,客廳里徹底靜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東京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從海灣一直鋪到天際線。
「她太懂事了。」夏油傑忽然開口。
「懂事得讓人難受。」
五條悟靠在沙發上,長腿架在茶几邊緣,墨鏡摘了擱在一旁。蒼藍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逼自己接受這一切。」
「悟。你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是對的嗎?」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保持著看天花板的姿勢,嘖了一聲:「煩死了。什麼垃圾任務。」
浴室的門開了。
理子穿著淺藍色的兔子睡衣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滴著水。她光著腳,腳趾頭因為涼意輕輕蜷著。
卸了妝的臉很素淨,眼睛被水汽泡得又大又亮,臉頰泛著一點紅。
那一刻,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什麼註定要犧牲的星漿體。只是個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的普通小姑娘。
「我洗好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那個……今晚誰守夜呀?」
「輪班。我守前半夜,悟守後半夜。虎杖老師隨時待命。」夏油傑說。
「我也可以幫忙!」理子立刻舉手,眼睛亮閃閃的,「我熬夜超厲害的!考試前我能通宵背完整本書!」
「不行。」五條悟坐直身體,語氣斬釘截鐵,「小孩子要好好睡覺才能長高。」
「我才不是小孩子!」理子鼓起臉頰,「我已經是初中生了。」
「初中生也是小孩子。」五條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動作很隨意,像對待自己的妹妹。但虎杖看見,他的指尖在碰到她柔軟髮絲的那一刻,停頓了一瞬。
「快去睡覺。」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理子嘟囔了幾句,還是乖乖地轉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五條悟,掃過夏油傑,最後落在虎杖身上。
「那個,謝謝你們。陪我到最後。」
說完,她輕輕帶上了門。
「陪我到最後。」夏油傑聲音有些乾澀,「她好像什麼都知道。」
「應該吧。」五條悟走回沙發,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睛,「星漿體的教育,從她們懂事起就開始了。」
虎杖閉上眼睛。他知道,理子說的「到最後」,就是生命的終點。
夜越來越深了。臥室里傳來理子均勻的呼吸聲。
夏油傑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五條悟回了房間,但虎杖能感覺到,那道無處不在的六眼,還在監視著整棟樓的每一個角落。
虎杖站在窗前,望向腳下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