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江馳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下意識地去摸床頭的鬧鐘，卻發現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安然的枕頭甚至還有一絲餘溫。
「快遞！全是加急件！」門外傳來快遞員中氣十足的吼聲。
江馳皺了皺眉，拖著那條還在復健期的右腿，拄著牆邊的助行器慢吞吞地挪出臥室。剛一走到樓梯口，他就被樓下的景象驚得差點沒握住扶手。
原本寬敞明亮的客廳，此刻仿佛遭遇了某種「物流風暴」的襲擊。
大大小小的紙箱子堆滿了玄關，甚至蔓延到了那塊可憐的波斯地毯上。安然正穿著一身絲綢家居服，像個正在檢閱部隊的女將軍，手裡拿著把美工刀，正對著一個巨大的箱子上下其手。
「嘶啦——」
紙箱被劃開，露出裡面五顏六色的填充物。
「安然，」江馳扶著樓梯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片狼藉，太陽穴突突直跳，「你這是要把咱家改造成物流中轉站，還是打算在家裡開個奧運會分賽場？」
安然聞言，抬起頭，臉上洋溢著一種令江馳感到頭皮發麻的興奮光芒。
「江隊，你醒了？」她指了指腳邊剛拆開的一堆塑料管子和橡膠帶，「噹噹噹噹！這是給你的『秘密武器』！為了讓你早日回歸特警隊，我特意諮詢了省城最權威的復健專家，花大價錢採購的這一整套專業設備！」
江馳嘴角抽搐了一下，緩緩走下樓梯，來到那堆「裝備」面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挑起一根看起來像巨型橡皮筋一樣的東西：「這是啥？把你綁床上用的？」
「什麼把你綁床上！」安然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這是彈力帶！抗阻訓練神器！專門鍛鍊你腿部肌肉力量的。還有這個——」
她獻寶似的舉起一個半圓形的充氣墊，得意洋洋：「平衡墊！專門鍛鍊你的核心穩定性。以後你就在這上面站軍姿，保准比以前還穩！」
江馳看著那個半圓墊，眼皮直跳。他堂堂特警隊長，難道以後要在家裡玩雜技？
「還有這個握力器、這個按摩滾輪、這個……」安然如數家珍，每拿出一樣，江馳的臉就黑一分。
最後，客廳中央的茶几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這一堆花花綠綠的復健器材，硬生生把一個充滿格調的法式風情客廳，整出了某種「戰地醫院」既視感。
「安策劃，」江馳拿起那個握力器，隨手捏了兩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這是打算把我練成施瓦辛格，還是想自己開個健身卡賺回本？」
「少廢話。」安然把一個瑜伽墊扔到他腳邊，「從今天開始，你的復健計劃升級。這些器材，全包在我身上。」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江馳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全包在她身上」的恐怖。
安然化身成了魔鬼教官，手裡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秒表和哨子，站在客廳中央指揮若定。
「彈力帶套腳！每組二十個！動作不標準不算！」
江馳咬著牙，坐在瑜伽墊上，腿上綁著那根該死的綠色彈力帶。橡膠的拉力死死地拽著他的小腿，每一次抬起都像是在跟一頭倔牛較勁。
「十八……十九……二十！」
安然吹了一聲哨子，「滴！休息三十秒，下一組藍色阻力的！」
江馳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昂貴的真絲地毯上。他抹了一把臉，看著安然那副認真的模樣，剛想吐槽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昨晚她哭紅的眼眶還在他腦海里晃悠。
罷了，就當是還那隻杯子的債了。
「怎麼？江大這就累趴了？」安然見他動作慢下來，立刻蹲下身，拿著一條毛巾給他擦汗，語氣雖然挑釁，動作卻很輕，「以前抓捕持槍歹徒的時候，你可是能追著嫌疑人跑三條街不帶喘氣的。」
「那是以前。」江馳瞥了她一眼，趁著擦汗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把腿往外挪了挪，想偷個懶，「現在的江隊，是個身殘志堅的傷殘人士，需要家屬特殊照顧。」
「想得美！特殊照顧就是加練一組！」
安然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戳穿，順手把那條試圖逃跑的腿給扳了回來，「藍色阻力上！」
半小時後，江馳癱在瑜伽墊上，感覺雙腿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安然倒是很有成就感，她把那個半圓形的平衡墊踢到江馳面前，拍了拍手：「行了，力量訓練結束。接下來是平衡訓練，站上去，堅持五分鐘。」
江馳看著那個搖搖晃晃的充氣墊，深吸一口氣，扶著牆站了上去。
果然，剛站上去，腳下的不穩感就瞬間傳來。他的腿部肌肉還在痙攣中，這無疑增加了難度。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在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
安然站在一旁，沒有扶他，只是用眼神緊緊盯著他的重心，隨時準備在他摔倒的瞬間衝上去。
「別看我，看前面那個畫框。」安然指揮道。
江馳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晃動的墊子，盯著牆上那幅安然的抽象畫。漸漸地，他找到了一點感覺，雖然還是晃，但至少能勉強站穩了。
「看來還不錯嘛。」安然滿意地點點頭，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哎，我也來練練！」
還沒等江馳反應過來，安然不知從哪又翻出一個粉色的平衡墊，往旁邊一放，站了上去。
「你練什麼？」江馳一邊維持著平衡，一邊看著她。
「增強體質啊！」安然一本正經地說道，雙手舉過頭頂，擺出一個樹杈一樣的姿勢，「你看你現在雖然復健了，但畢竟還是個瘸子。萬一以後我要是欺負不動你了怎麼辦？我也得練，練好了以後好欺負你。」
江馳：「……」
這女人的邏輯，真是無懈可擊。
然而，理論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安然這一站上去，才發現這玩意兒看著簡單，實則極難控制。她平時穿高跟鞋走直線如履平地，可站在這個軟乎乎的墊子上，卻像是踩在了棉花堆里。
不到十秒鐘，她的身體就開始大幅度搖擺。
「江馳！江馳救我！」安然驚呼一聲，身體向右側傾斜，眼看就要摔個狗吃屎。
江馳眼疾手快，雖然在平衡墊上也不穩，但他還是憑藉著特警的本能反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安然的手腕，順勢往懷裡一帶。
安然借力穩住身形，整個人幾乎是撞進了江馳的懷裡。
兩人就這樣臉對臉，鼻尖對著鼻尖，距離不到五厘米。
安然的呼吸噴灑在他的下巴上，帶著淡淡的牙膏味。江馳的心跳漏了一拍，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這就是你說的『增強體質』？」江馳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還沒開始欺負我，就先把自己摔趴下了？」
安然臉一紅，趕緊站直身體，試圖掙脫他的手：「失誤！這是失誤！這墊子肯定有問題！」
「怪墊子？」江馳鬆開手，雖然嘴上損她，但眼底卻是一片柔和，「行，都怪墊子。下來吧，別摔著我的『債主』。」
為了證明自己，安然決定改練「廣播體操」。
她打開電視，搜了一套名叫「辦公室拉伸舒緩操」的視頻，拉著江馳一起在客廳里做。
畫風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江馳穿著寬鬆的運動褲，動作雖然有些遲緩，但每一招一式依然帶著軍人的幹練和利落，伸展、擴胸、踢腿，哪怕是簡單的動作，被他做出來也透著一股子戰術偵察的嚴謹。
反觀安然，作為自詡的「優雅女神」，做起操來卻顯得有些……笨拙。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手臂伸直……」
視頻里那個聲音甜美的教練在做著波浪手，安然學得像是在指揮交通，兩隻手僵硬地在空中亂揮。
江馳餘光瞥見，正在做踢腿動作的他，腳下一頓，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安然惱羞成怒，手裡的動作更加慌亂，差點把自己胳膊給扭了，「我這叫……這叫後現代主義風格！你懂不懂藝術！」
「不懂。」江馳繼續踢腿，笑意卻從嘴角蔓延到眼底，「我只知道，你現在像只正在撲騰的大白鵝。」
「江馳！」
安然氣急敗壞，想要去掐他，結果自己腳下一滑，差點又在瑜伽墊上滑倒。
江馳眼疾手快，再次扶了她一把。
「行了，別撲騰了。」江馳嘆了口氣，伸手幫她理了理因為亂動而散亂的頭髮，「再撲騰下去，不用我復健，你先得去骨科掛號。」
安然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瞪了他一眼，卻也乖乖停了下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電視裡還在重複著那歡快的背景音樂。
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那些凌亂的、五顏六色的復健器材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金邊。原本冰冷生硬的橡膠、塑料，在這一刻，仿佛也染上了一絲溫度。
江馳坐在瑜伽墊上，看著安然正蹲在地上，饒有興致地把玩那個按摩滾輪，試圖把它滾在自己的小腿肚上，嘴裡還嘟囔著「這玩意兒真能放鬆？感覺像是在受刑」。
這一刻，江馳忽然覺得心裡一片寧靜。
以前他總覺得，家就是一個睡覺的地方，或者是一個吃飯的地方。哪怕領了證，他也只是把這裡當個臨時的落腳點。
但看著眼前這一地雞毛，看著那個拿著滾輪跟自己較勁的女人，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謂的「家」，大概不是那些精緻的家具，也不是昂貴的真絲地毯，而是這些散落在角落裡的、帶著生活氣息的瑣碎。
是這些用來復健的器材，是偶爾的爭吵和拌嘴，是那個雖然嘴毒卻會在深夜為你煮粥的女人。
這些冰冷的器械，因為有了兩個人的共同使用，因為有了笑聲和汗水，才變成了有溫度的存在。
「喂，江閻王。」安然突然抬起頭，手裡舉著那個按摩滾輪，「這個怎麼滾啊？我小腿都酸了，你幫我弄弄。」
江馳回過神，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挪了過去。
「坐過來。」
安然乖乖坐到他旁邊，把腿伸過去。
江馳接過滾輪，放在她的小腿肚上，力道適中地來回滾動。
「嗯……左邊一點……對，就是那兒……」安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撓舒服了的貓，「江隊，你這技術不錯啊，以後復健結束了，可以去開個按摩店，生意肯定火。」
「那得看老闆娘給不給提成。」江馳低頭看著手中的滾輪，在她光潔的小腿皮膚上滾動，指尖偶爾能觸碰到她溫熱的肌膚，那種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裡，軟軟的。
「提成？」安然哼了一聲，「看表現吧。要是今晚的牛排煎得好，就給你發個最佳員工獎。」
「好。」江馳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最佳員工一定爭取讓老闆娘滿意。」
窗外，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萬家燈火亮起。
客廳的角落裡，那一堆復健器材靜靜地躺著。它們不再是冷冰冰的醫療器械，而是見證了這對冤家在磕磕絆絆中，一步步走向彼此，走向那個名為「歲月靜好」的未來。
江馳看著安然滿足的側臉，心裡想著：復健器材全包了就全包了吧，反正，人也是他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