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這麼在意小妹的感受,那下次她再拿出什麼『包治百病』的符咒,你就自己貼腦門上,別禍害我的護膚品。」安然笑眯眯地把話說完,這才鬆開挽著江馳的手臂,心情頗好地轉身往樓上走,「我去洗澡了,江閻王,今晚的碗歸你洗。」
身後傳來江馳無奈的嘆息聲,還有譚博那小子幸災樂禍的輕笑。
然而,這種「歲月靜好」的氛圍,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天。
周二的傍晚,天空陰沉得像一口扣下來的黑鍋,悶雷在雲層里滾過,眼看一場暴雨就要來臨。
安然回來的時候,那臉色簡直比外面的天色還要難看。
江馳正坐在沙發上看戰術復盤視頻,聽到開門聲,剛想轉頭問候一聲,就見安然把那款限量級的香奈兒包往玄關柜上一砸——「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頭一顫。
緊接著,高跟鞋被隨意踢飛,一隻甚至飛到了半米遠的落地燈旁邊。
江馳眉梢一挑,迅速在大腦里過了一遍最近幾天的「罪行清單」:沒亂動她的洗面奶?沒偷偷用她的真絲毛巾擦汗?也沒把她那個什麼「藝術展」的門票給扔垃圾桶?
那是哪路神仙又惹怒了這尊大佛?
安然踩著光腳走進客廳,身上那股子精緻的「仙女氣」此刻全成了炸毛的「火藥味」。她環視了一圈客廳,視線最終落在茶几上江馳剛倒的一杯涼白開上。
「江馳!」
她這一嗓子,喊得那是穿雲裂石,比警笛聲還刺耳。
江馳淡定地按了暫停鍵,抬頭看著她:「在。」
「誰讓你把水杯放這兒的?你是瞎嗎?沒看見這塊墊子是波斯進口的真絲嗎?水漬滲進去怎麼辦?你賠得起嗎?」
這簡直是欲加之罪。
那水杯明明底下墊著杯墊,而且那塊墊子本身就是防水的。
換作三個月前,江馳這會兒早就炸了。那時候的他,講究的是「直來直往」,是「有屁快放」,面對安然的這種無理取鬧,他的標準回應是:「你有病吃藥」、「不想過就滾」或者直接摔門回特警隊宿舍住。
但此刻,江馳看著安然那張雖然盛氣凌人、卻掩蓋不住眼底疲憊與委屈的臉,腦海中突然閃過她在ICU門口那雙紅腫的眼睛,還有她握著他冰涼的手時顫抖的指尖。
那次任務,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真正明白,這人世間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而那個曾經被他嫌棄「矯情」的女人,其實是用她那點微不足道的「作」,在努力維持生活的體面和儀式感。
她的挑剔,是因為她想要把日子過得精緻一點,再精緻一點,讓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和汗味的世界,能稍微變得美好些。
就像他在醫院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慘白的天花板,而是她給他床頭擺的那束哪怕枯萎了也依然倔強的向日葵。
所以,江馳忍住了。
他不僅忍住了想懟回去的衝動,甚至還控制住了面部肌肉,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你有完沒完」給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個堪稱慈祥的、略帶憨厚的微笑。
「哦,是嗎?我看這杯子挺穩的。」江馳慢吞吞地說道,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跟嫌疑人談判,「是不是工作遇到啥麻煩事了?要不先坐下喝口水?」
安然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原本準備好的下一波攻擊詞瞬間卡在了嗓子眼。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火——她在發火,他居然這種態度?這是在敷衍她嗎?還是在嘲諷她像個潑婦?
「誰要喝水!我不喝!」
安然越想越委屈,這幾天為了籌備那個「城市記憶」的策展項目,她忙得腳不沾地,結果贊助商臨時變卦,要把主展廳換成那種俗氣的網紅打卡點,還暗示她如果不從就撤資。她在那個滿身銅臭味的胖男人面前忍氣吞聲了兩個小時,回來連個發泄的人都沒有!
氣不打一處來,她抓起茶几上那個無辜的水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
玻璃碴子四濺,水花灑了一地。
客廳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江馳看著滿地的碎片,又看了看安然那雙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紅的手。
若是以前,這一摔,那就是「宣戰書」。
但現在,江馳只是嘆了口氣,並沒有怒髮衝冠。他扶著沙發的扶手,慢慢地站起身,因為腿部復健的緣故,他的動作還略顯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別動。」
他沉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
安然正站在玻璃碴子旁邊,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地僵住。
江馳走到她面前,先是用身體擋住了地上的碎片,然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那隻還想再抓點什麼來摔的小手拉到了安全區域。
「光著腳也不怕扎透。」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雖然語氣嫌棄,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把她按到了沙發上坐好,「坐這兒別動,我去收拾。」
說完,他轉身拿來掃帚和簸箕。
因為腿腳不便,他蹲下身的時候有些吃力,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但他沒有抱怨,也沒有求安然的幫忙,而是一點一點,耐心地將那些玻璃碎片掃乾淨,甚至連藏在沙發底下的微小碎屑都沒放過。
安然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寬闊而有些笨拙的背影,心裡的那團火,就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只剩下滿腹的酸澀和難過。
她以為他會吼她,會跟她吵,會像以前一樣說她「有病」。
可他沒有。
他在收拾她的爛攤子。像是在收拾一場戰場後的殘局,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收拾完玻璃,江馳又去廚房忙活了一陣。幾分鐘後,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走了過來。
那不是超市里買的茶包,而是她珍藏的那罐「白毫銀針」,平時連碰都捨不得讓人碰。
「給。」江馳把茶杯遞到她手裡,順手在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也不管安然願不願意,直接上手,輕輕擦掉她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來的淚珠,「喝了這茶,去睡一覺。醒了要是還想摔東西,我把家裡那套骨瓷餐具給你搬出來,讓你摔個夠。」
安然捧著茶杯,熱氣熏蒸著她的臉,讓她原本冰涼的手指漸漸回暖。
她低著頭,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進茶湯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你幹嘛不罵我?」她抽噎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剛才那個杯子,是你最喜歡用的那個……我都把它摔了,你都不心疼嗎?」
江馳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墊微微下陷。他側過頭,看著她哭得一塌糊塗的臉,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個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江馳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節奏舒緩得讓人想睡覺,「我在醫院躺了半個多月,以前那些死都要護著的東西,想想也就那麼回事。東西沒了能再買,人要是氣壞了,我上哪兒再找個這麼……這麼能摔的媳婦去?」
安然「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眼淚鼻涕全都蹭在了江馳那件昂貴的純棉T恤上。
「江馳,你混蛋。」她捶了他一拳,力道軟綿綿的,跟撓痒痒差不多。
「是,我是混蛋。」江馳任由她捶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所以,能不能告訴我,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你了?要是錢不夠,我這還有點復健費,雖然不多,贊助個把展覽還是夠的。」
安然抬起頭,紅著眼睛瞪他:「誰要你的錢!我要是拿了你的錢,那豈不是真成那種被包養的小白臉了?」
江馳挑眉:「我是小白臉?那誰家小白臉能單手做五十個伏地挺身?」
「那是你以前!你現在腿腳還沒利索呢!」安然立刻反擊,剛才的鬱悶似乎隨著這場鬥嘴消散了不少。
江馳看著她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心裡那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以前他總覺得,安然這種「作」勁兒,是被家裡慣壞了的壞毛病,得改。現在他才明白,這所謂的「作」,其實是她在這個有些粗糙的世界裡,維持內心秩序的一種方式。她像只敏感的刺蝟,稍微感覺到外界的不善意,就會豎起尖刺。
而他這個當丈夫的,要是連這點刺都接不住,還算什麼男人?
「行了,不想說就不說。」江馳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自己仰頭喝乾了,「茶不錯,有點淡,下次多放兩片葉子。」
安然嫌棄地看著他:「那是極品銀針!你牛飲,簡直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就暴殄天物吧。」江馳站起身,拉起她的手往樓上走,「走吧,『暴君』夫人,餓死我了,今晚我想吃你煎的牛排,那個五分熟的極限。」
安然被他牽著手,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掌,心裡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想得美!今晚只有白粥,配鹹菜!」
「行,白粥就白粥。只要有你給煮,白開水我也喝。」
窗外的雷聲終於炸響,大雨傾盆而下。但屋內,燈光暖黃,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江馳看著安然嘴角的笑意,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真香」定律吧——以前嫌她吵,現在聽她罵人,都覺得順耳。
這老婆,雖然費杯子,但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