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城區出來,回到江馳的那棟半山別墅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車剛在車庫停穩,安然就聽到客廳里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伴隨著譚博那標誌性的、略帶幾分文縐縐卻又不失焦急的辯解聲,還有江小妹那直衝雲霄的大嗓門。
「這是俺給俺哥買的『土雞蛋』!你懂個屁!這是正宗走地雞下的蛋,蛋黃紅得跟太陽似的!」
江馳眉頭微皺,解開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安然:「家裡這是被那丫頭拆了?」
安然忍俊不禁,推開車門:「別亂說,指不定是『文化交流』呢。」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客廳里,那叫一個「雞飛狗跳」。
只見江小妹穿著一件印著大紅牡丹的居家服,正蹲在一堆快遞紙箱中間,手裡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死死抱著一個竹編的籃子。
而平日裡最是注重儀表、襯衫扣子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譚博,此刻正毫無形象地騎跨在另一隻紙箱上,手裡拿著一個……那是江馳用來測握力的握力器?正試圖去夠江小妹手裡的籃子。
「哎喲我的姑奶奶!」譚博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鏡片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你這雞蛋能不能換個地兒放?這可是我給江隊剛買的進口復健筋膜槍,要是被你這『土特產』震碎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賠賠賠,就知道錢!俺哥那是需要人肉按摩,這破槍能有俺的手勁兒大?」江小妹脖子一梗,像只鬥志昂揚的小鬥雞,「再說了,俺這雞蛋是給誰補身子的?還不是給你們這一家子!」說到這兒,她眼角餘光瞥見站在玄關的江馳和安然,頓時來了底氣,指著譚博告狀:「哥!嫂子!你們來得正好!這姓譚的欺負人!他說俺的雞蛋臭,要把俺扔出去!」
江馳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還沒說話,旁邊的安然已經「噗嗤」笑出聲來。
這一幕,實在是太有生活氣息了。
譚博被拆穿,也不尷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從紙箱上跳下來,理了理微皺的衣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小妹,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那是怕這雞蛋在屋裡放久了發酵出生化武器,影響江隊的復健環境。這叫……科學管理。」
「你才生化武器!你全家都生化武器!」江小妹氣得臉頰鼓鼓的,像顆紅透的小番茄,騰地一下站起來,舉起籃子就要往譚博身上招呼。
但那籃子舉到半空,卻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安然敏銳地捕捉到,江小妹在譚博湊近的那一瞬間,眼神稍微慌亂地閃爍了一下,那股子潑辣勁兒里,似乎摻雜了一絲彆扭的羞澀。而譚博呢,明明能躲開,卻偏偏梗著脖子迎上去,甚至還在微微仰頭看著氣急敗壞的姑娘,嘴角噙著一抹極淺的、仿佛寵溺般的笑意。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半秒。
安然不動聲色地拉了拉江馳的袖子,眼神示意:你看,有貓膩。
江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原本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在譚博和江小妹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作為一名擁有多年偵查經驗的特警隊長,任何細微的肢體語言和情緒波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譚博這小子,看小妹的眼神,不對勁。
太軟了。跟以前看他那幫狐朋狗友時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那種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塊還沒雕琢好的璞玉,又像是看著一隻雖然炸毛卻並不伸爪子的小貓。
再看自家這個沒心沒肺的妹妹,罵得凶,可那耳根子,紅得都快滴血了。
「行了。」
江馳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拄著手杖,慢步走進客廳,手杖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本還在鬥嘴的兩人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齊刷刷地安靜下來。
江小妹立刻把籃子往身後一藏,乖巧地叫了聲:「哥……嫂子……」
譚博則是咳嗽了一聲,趕緊把那個握力器塞回包裝盒裡,訕笑道:「江隊,你們回來了。這不,小妹非要把這一籃子『生化武器』……哦不,寶貝雞蛋,放在你的復健區,我這不是……幫把手嘛。」
江馳沒理會譚博的狡辯,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傷腿。
安然則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順手接過江小妹遞來的茶水,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小妹,譚博平時也挺忙的,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幫你收快遞?」
「俺……俺喊他來的!」江小妹眼珠子亂轉,「俺這不是買了好多東西嘛,一個人搬不動,反正他是閒人,就抓壯丁了!」
「是嗎?」安然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據我所知,譚博今天下午有個重要的畫展要籌備,為了給你搬快遞,連畫展都不去了?」
譚博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看了江小妹一眼,然後乾笑兩聲:「那個……畫展那種俗物,哪有小妹的……咳,哪有幫江隊復健重要?再說了,我也好久沒吃這正宗的走地雞蛋了,蹭頓飯不過分吧?」
安然挑了挑眉,沒戳穿他。
畫展?那個譚博視若生命的個人年度畫展?為了搬幾箱雞蛋就翹了?這事兒傳出去,江州市的文藝圈得地震。
江馳一直沒說話,只是靠在沙發上,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盯著譚博。那種目光,並不凌厲,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譚博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額角的冷汗都要下來了,訕笑著湊過去:「江隊,你這麼看我幹嘛?我臉上有花?還是……我眼鏡戴歪了?」
江馳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卻藏著幾分危險:「老譚啊。」
「在呢在呢!」譚博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我記得,你以前最討厭農村來的土特產,說是『原生態的笨重』。」江馳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怎麼今兒個,對這些走地雞蛋這麼上心?甚至不惜幫你那個最討厭的『麻煩精』搬箱子?」
譚博張了張嘴,剛想編個理由,江小妹卻突然炸毛了:「哥!你說誰是麻煩精!俺那是……那是為了你好!」
「我沒說你麻煩。」江馳話鋒一轉,目光幽幽地落在譚博身上,「我是說,某些人,別把我妹當傻子忽悠。她笨,但我不瞎。」
譚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一臉不服氣的江小妹,又看了看一臉似笑非笑的安然,最後視線落在江馳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上。
那是兄弟之間的默契,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空氣安靜了幾秒。
譚博忽然長嘆了一口氣,像是放棄了抵抗。他推了推眼鏡,眼神里的那種輕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他看向江小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行吧,江隊,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是不是該繳納點『保護費』?」
江小妹一愣:「啥保護費?」
譚博沒理她,只是看著江馳,正色道:「江隊,我知道你擔心什麼。老丁……哦不,我以前是風流了點,但對小妹,我是真心的。她雖然……雖然有時候急躁了點,審美獨特了點,但她心眼實,善良,這城裡那些花里胡哨的姑娘,真比不上她的一根手指頭。」
江小妹徹底傻眼了,手裡抱著籃子,嘴巴張成了「O」型,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裡嘴裡跑火車的譚博。
安然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瓜子都要嗑完了,心想:這劇情走向,有點意思啊。
江馳盯著譚博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發出一聲輕哼:「真心?你的真心保質期有多久?」
「那得看小妹給不給機會續費。」譚博居然回了一句騷話,隨後趕緊正經道,「總之,江隊你放心,以後這復健器材歸我管,那什麼……小妹的情緒歸我管。絕不讓她受委屈。」
江小妹此時才反應過來,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個熟透的水蜜桃。她把籃子往譚博懷裡一塞,結結巴巴地吼道:「譚博你發什麼神經!誰要你管!俺……俺去廚房做飯了!」
說完,她像個逃兵一樣,一溜煙跑進了廚房,連拖鞋都跑掉了一隻。
譚博抱著那籃子雞蛋,看著江小妹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揚起一抹傻笑。
江馳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他轉頭看向安然,發現這女人正一臉看戲的表情,甚至還在偷偷用手機發微信。
江馳:「……」
「你在幹嘛?」江馳問。
安然頭也不抬:「直播呢,標題叫『特警隊長的妹妹與畫家的地下情』,預告一下,漲粉快。」
江馳額角青筋跳了跳,伸手抽走她的手機:「刪了。」
「哎呀,開個玩笑。」安然收起手機,湊到江馳身邊,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說,「不過江馳,你剛才護犢子的樣子,還挺像個哥哥的。怎麼,捨不得這顆白菜被豬拱了?」
江馳瞥了一眼正傻樂的譚博,冷哼一聲:「我是怕那頭豬嘴太刁,把我妹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這丫頭雖然討嫌,但到底是我看著長大的。」
「譚博雖然貧了點,但心眼不壞。」安然分析道,「再說了,你沒發現嗎?小妹在他面前,跟在咱們面前不一樣。更放鬆,也更……像個女孩子。」
江馳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
是啊,以前小妹在老家,總是要強得很,什麼重活累活都搶著干,來了城裡後又因為自卑,總是表現得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潑辣,以此來掩飾自己的不安。
但剛才,在譚博面前,她雖然還在罵罵咧咧,可那眼神,是亮的。
那是被寵著的光。
「罷了。」江馳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軟墊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的疲憊,「只要這小子別敢負了她,不然……」
「不然怎麼樣?」安然明知故問。
江馳眼眸微寒,做了一個「拔槍」的手勢動作:「特警隊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安然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行了,江閻王。現在是在法治社會,收起你的那一套。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狡黠:「既然你這麼在意小妹的感受,那下次她再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