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附屬康復中心的VIP游泳館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泳池特有的氯氣息。這裡不像外面的公共浴場那樣嘈雜，寬敞明亮的穹頂下，水面湛藍，安靜得只能聽到水流循環系統的輕微嗡嗡聲。
江馳站在池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那道蜿蜒猙獰的手術疤痕，又看了看那一池子晃蕩的藍水，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這輩子跟水不算親密，特警隊的體能訓練里雖然也有武裝泅渡，但那是在波濤洶湧的江河裡，講究的是速度和殺氣。這種靜得像鏡面一樣的池子，讓他覺得彆扭，甚至……有點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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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著幹嘛？下水啊。」
安然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江馳轉過頭，瞬間覺得眼睛被閃了一下。
安然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連體泳衣，剪裁得極為合身，勾勒出她常年練瑜伽保持的完美線條。她頭上戴了個矽膠泳帽，將長發利落地收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條滑溜溜的人魚。
江馳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視線在她腰身上停留了半秒，隨即迅速移開，板著臉道：「這水看著太深，我不習慣。」
「這可是溫水康復池，水深一米二，你那一米八五的大個兒，除非你躺下，否則淹不著你。」安然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江大隊長，你也怕水？以前抓持槍歹徒那股子勁兒呢？」
「那能一樣嗎？」江馳冷哼一聲，「那是戰鬥，這是……這是洗澡。」
「行行行，當洗澡呢。」安然走過來，也不管他願不願意，伸手就要來扶他，「醫生說了，水的浮力能減輕你關節的壓力，對你恢復腿部知覺最有幫助。快點，別磨蹭，一會兒水涼了。」
江馳拗不過她，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打算拗過她。他扶著安然的肩膀，試探著伸出一隻腳，踩進水裡。
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住皮膚，那種奇異的托舉感讓他原本沉重如灌鉛的雙腿，竟然真的輕盈了不少。
「感覺怎麼樣？」安然關切地問。
「還行，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江馳試著慢慢往下走，直到水沒過胸口。
「別光站著，來，跟著我做。」安然鬆開他，往後退了兩步，給他留出空間，「先練習抬腿，克服水的阻力。就像在陸地上做高抬腿一樣，只不過動作要慢。」
江馳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抬腿。
岸上看起來簡單的動作，到了水裡卻完全變了樣。水的阻力是全方位的，加上他大腿肌肉萎縮嚴重，這一抬，身體就開始搖晃，重心根本不穩。
「左腿，慢點……再慢點……」安然在旁邊像個嚴厲的教練，時不時上手糾正他的姿勢，「膝蓋不要彎得太直，也不要太彎，保持彈性……江馳，你的屁股別撅那麼高！」
江馳咬著牙，額頭冒汗。他在水裡像個笨拙的機器人，每動一下都要調動全身的力氣去維持平衡。好不容易抬起一條腿，落下去的時候用力過猛，「嘩啦」一聲，激起巨大的水花，直接濺了安然一臉。
安然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那精心打理的劉海瞬間塌了下來，貼在腦門上。
「噗嗤。」
還沒等江馳道歉，安然先笑出了聲。她看著江馳那副狼狽樣，忍不住吐槽：「江馳，你踢水的姿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笨鴨子。這水花大的，不知道的以為你在水裡養魚呢。」
江馳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臉色黑如鍋底，狠狠瞪了她一眼：「安然，我是復健病人，能不能給點面子？」
「面子是靠實力掙的。」安然笑眯眯地游到他身邊，像條靈活的魚一樣繞著他轉圈，「你看你，動作僵硬，毫無美感。特警隊要是知道他們的『活閻王』現在是一隻『旱鴨子』，估計能笑掉大牙。」
「我是特警，不是跳水運動員。」江馳咬牙切齒，「要是我以前這腿，早把你踹飛了。」
「現在你踹不了我。」安然得意地揚起下巴，突然湊近他，濕漉漉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而且，你也不想踹我。承認吧，江馳，你現在離不開我這個『魔鬼教練』。」
江馳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明艷的臉，水珠順著她高挺的鼻尖滑落，滴進那微微張開的紅唇里。他喉結髮緊，心裡那點火氣突然就泄了，變成了一股子燥熱。
「行，我服。」江馳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水面上，「那你教我。怎麼游才不算鴨子？」
「這可是你說的。」安然眼睛一亮，「想學蛙泳？」
「嗯。」
「看好了。」安然說完，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江馳站在原地，看著水面下的她。她的身體舒展修長，雙腿收、翻、蹬、夾，動作輕盈而有力，在藍色的水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氣泡軌跡。幾秒鐘後，她從幾米外冒出頭，甩了甩頭髮，像朵出水芙蓉，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馳看呆了。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他總是看著那個驕傲的小女孩在他面前展示各種新奇的玩意兒，那時候他覺得她矯情，現在卻覺得……真好看。
「學會了嗎？」安然游回來，站在水裡，雙手撐著膝蓋看他。
江馳回過神，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大概……看明白了。」
「那你試試。」
江馳學著她的樣子，試圖在水中做出蹬腿的動作。但他那雙腿顯然還沒準備好接受這麼高難度的協調任務，結果就是，他的腿在水裡亂撲騰了兩下，不但沒前進，反而因為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坐進水裡。
安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後背。
江馳狼狽地穩住身形，氣喘吁吁，臉色更加難看了。這種無力感讓他煩躁，曾經的力量源泉如今成了累贅，這種落差感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自尊心。
「別急。」安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柔得不像剛才那個毒舌的教練，「復健本來就是個慢功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比上個月強多了。」
她的一隻手依然托著他的背，另一隻手在水下輕輕扶著他的腰，指尖隔著泳衣傳來的溫度，讓他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江馳，你看。」安然突然說，「小時候，你不是還嘲笑我，說我是『小美人魚』嗎？那時候我為了學游泳，在小區泳池裡喝了一肚子水，差點沒淹死。你還站在岸上笑我，笑得前仰後合。」
江馳愣了一下，記憶的閘門被這句話輕輕推開。
那好像是安然十歲那年？那年暑假，安家父母送她去學游泳。這丫頭嬌氣得很，怕水怕得要死，卻為了在同學面前裝酷，硬著頭皮往下跳。結果可想而知，像塊石頭一樣沉底，還是教練把她撈上來的。
當時只有十二歲的江馳，正好在旁邊的道訓班練體能，看到這一幕，趴在欄杆上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你還記得？」江馳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當然記得。」安然瞪了他一眼，「那時候你就是個小混蛋，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當時就在心裡發誓，這輩子都不要理你。」
「那你理得挺歡。」江馳低聲道。
「那是被逼的。」安然哼了一聲，但眼角眉梢卻帶著笑意。她鬆開托著他的手，往旁邊遊了一點，給他留出空間，「既然我是『小美人魚』，那你現在就是那個想要變成人類的巫師。來吧，巫師大人，為了變成人類，再練一次。這次別把自己淹死了。」
江馳看著她靈動的水中身影，心裡那股煩躁的悶氣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姿勢，再次嘗試著蹬腿。
這一次，他的動作依然笨拙，依然不夠標準，但他能感覺到，那雙腿在水流的衝擊下，竟然真的有了那麼一點點知覺。麻木的神經末梢似乎正在甦醒，傳遞著微弱卻真實的信號。
一下，兩下，三下。
水花依然很大，依然不夠優雅，但他確實在前進。
安然在一旁看著，嘴角不知不覺揚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為了哪怕一米的前進，都在拼盡全力。那種笨拙的執著，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打動人心。
「腿再開一點！」安然大聲喊道。
「知道！」江馳回答，雖然動作變形，但他沒有停。
就在這時，江馳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水裡栽去。
「小心！」
安然驚呼一聲，正要撲過去救他，卻見江馳的手在水中猛地劃拉了一下，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身形，雖然姿勢極其難看，像個扎猛子的大狗熊，但他真的沒有沉下去。
江馳從水裡探出頭，抹了一把臉，看著安然震驚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怎麼樣？江氏自由式，學會了嗎？」
安然愣了兩秒，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學會了，學會了。」安然一邊笑一邊擺手，「江馳，你是我見過最……最有創意的游泳健將。這姿勢，絕對只有你能做得出來。」
江馳看著她笑得明媚的樣子，心裡那種滿足感竟然比抓了十個逃犯還強烈。他游過去，站在她面前，水剛好沒過他的胸口，而她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這種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在水裡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原始的親近感。
「笑夠了沒？」江馳低頭看著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沒笑夠。」安然仰起頭，毫不示弱地看著他，「再來一次？」
「不來了。」江馳突然伸出手，濕漉漉的大手輕輕扣住了她的後腦勺，阻止了她的後退，「累。」
「累了就上岸。」安然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強裝鎮定。
「不上。」江馳盯著她的眼睛，眸色漸深，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聽說水裡能減肥，我也想體驗體驗『小美人魚』的生活。教練，能不能教教我，怎麼在水裡……談戀愛？」
安然臉頰一紅，剛想罵他流氓，卻見江馳突然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帶著泳池特有的清冽氣息。
「小時候，我想看你淹死。」江馳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更多的是深情，「現在……我只想陪你在水裡游一輩子。哪怕像只笨鴨子也行。」
安然的心猛地一顫，還沒來得及說話，江馳就已經鬆開了她，像個沒事人一樣往岸邊走去，那背影雖然還有點跛，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堅定。
「走了，餓了。回去吃你燉的雞湯。」
看著他的背影，安然站在水裡，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抬起手摸了摸臉頰，那是被水打濕的痕跡，也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江馳，你就是只鴨子……」她小聲嘟囔著，嘴角卻彎到了耳根，「一隻……笨得可愛的鴨子。」
她深吸一口氣，雙腿用力一蹬，像一條真正的人魚一樣，歡快地朝著那個背影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