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雞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混合著老母雞特有的醇香,霸道地鑽進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江馳到底是幹過大事的人,殺雞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活計,在他手裡竟然被干出了一種戰術手術的精密感。此刻,他正圍著安然那條印著小碎花的圍裙——那畫面違和得就像是坦克上插了一朵鮮花——坐在餐桌前,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淡然。
「行了,雞燉上了,還得小火慢燉倆鐘頭。」江馳解下圍裙,遞過來時,眼神里居然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這可是正宗走地雞,那是相當有嚼勁。」
安然接過圍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行了,江大廚。既然活幹完了,是不是該進行復健第三項了?腿部按摩。」
江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剛才那股子「持家有道」的氣勢瞬間癟了下去。雖然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了,但每次按摩時肌肉被強力揉搓的酸爽,還是讓這位曾經的「特警一哥」忍不住想亮紅燈拒捕。但他看了一眼旁邊正虎視眈眈盯著他的母親,又看了看安然那雙雖然纖細卻充滿力量的手,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把腿架到了安然特意準備的小板凳上。
「忍著點,今天我要加強度。」安然擠了點精油在掌心,雙手快速搓熱,然後覆上了江馳有些萎縮的小腿肌肉。
「嘶——」江馳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的青筋瞬間蹦了起來,「安然,你這是按摩呢,還是審訊呢?能不能輕點?我可是傷員!」
「傷員?傷員還有力氣殺雞?」安然手上的動作沒停,反而用了巧勁,按在一個穴位上,「不把僵硬的肌肉揉開,你明天怎麼練走路?想站起來就別叫喚。」
江馳咬著牙,硬是把那聲慘叫咽了回去,只是從鼻子裡哼出幾聲悶響,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大型犬。
這一幕,全落在了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江小妹眼裡。
江小妹手裡剝著一顆橘子,剝了一半,卻忘了吃,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在哥哥和嫂子之間來回掃射。她從小跟江馳屁股後面長大,印象里的哥哥那是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是把好手,受流血流汗都不帶皺眉頭的硬漢。可現在,看看他。
明明疼得臉都變形了,卻只是齜牙咧嘴,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塊擦汗的毛巾,愣是一句狠話都不敢對安然說。甚至,在安然按完一段,抬頭問他「怎麼樣」的時候,他還能迅速換上一副勉強的笑臉,用一種略帶討好的語氣說:「還行,力度適中,恰到好處,舒坦。」
江小妹覺得自己的世界觀碎了一地。
這哪裡是她那個威風凜凜的哥哥啊?這分明就是個……怕老婆的「妻管嚴」嘛!
趁著安然去洗手間擦手的空檔,江小妹忍不住湊到了江馳身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問:「哥,你……是不是怕嫂子啊?」
江馳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去去去,小屁孩懂什麼。這叫尊重!叫愛!你以後嫁人了就知道了。」
「我不信。」江小妹撇撇嘴,目光飄向正在洗手間門口照鏡子整理頭髮的安然,「我看就是嫂子治你。俺聽村里二大爺說,這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哥,你這樣,是不是太沒面子了?」
江馳剛想反駁,安然正好走了回來。她聽到了最後半句,也沒生氣,只是拿起毛巾幫江馳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然後一屁股坐在江馳身邊,甚至還順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江小妹嚇得脖子一縮,以為嫂子要發飆,結果卻聽到安然笑著說:「小妹說得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過啊,這其中的門道,你還小,不懂。」
「我不懂?」江小妹不服氣地站起來,「俺都二十四了!村頭二狗子比我小倆都抱倆娃了!嫂子,你別忽悠我,談戀愛是不是……就像俺哥跟你這樣?整天互相折騰?」
安然看著江小妹那副較真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轉頭看了一眼江馳,江馳雖然翻了個白眼,但並沒有否認,反而伸手握住了安然放在他膝蓋上的手。
「折騰是肯定的。」安然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溫柔了幾分,「小妹,你看你哥,這人吧,糙得像塊石頭,硬邦邦的,不懂浪漫,也不會說話。要是換個別人,早把他踹了八百回了。」
「喂!」江馳抗議,「我在旁邊呢,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
安然沒理他,繼續對江小妹說道:「但是呢,這塊石頭雖然硬,他卻肯為你把稜角磨平。他雖然不懂浪漫,但他會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想喝手磨咖啡,哪怕自己被燙出一手泡也要去試。哪怕現在他這樣了,為了不讓我擔心,他也拼了命地復健,哪怕疼得想死,在我面前也笑嘻嘻的。」
安然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江小妹的心湖。
「所謂的談戀愛啊,或者說夫妻過日子,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安然看著江馳的眼睛,那是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默契,「一個是願打,一個是願挨。主要是……他肯為你改變,哪怕變得不像他自己;而你也肯包容他,包容他所有的笨拙和倔強。」
江小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隻手寬大、粗糙,布滿老繭,那是握槍的手;而安然的手白皙、修長,那是握畫筆的手。兩隻截然不同的手此刻緊緊扣在一起,卻異常和諧。
「肯為你改變……也肯包容……」江小妹嘴裡喃喃念叨著這兩個詞,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雞湯要幹了。」江馳受不了這種酸溜溜的氣氛,雖然耳朵根有點紅,但還是嘴硬地打破了這溫情的氛圍,「小妹,你不是來找譚博的嗎?我看剛才那小子在書房裡鬼鬼祟祟的,你去看看他在幹嘛,別把我書房裡的機密文件給弄亂了。」
一聽到「譚博」這兩個字,江小妹的臉就不自覺地紅了一下。她立刻把那瓣橘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俺才懶得管那個慫包。」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她轉身往書房走去,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江小妹看到譚博正戴著眼鏡,趴在地上,對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和報紙發愁。他是江馳的死黨,也是這一圈人里出了名的「文化人」,但此刻,這個「文化人」的樣子實在有點狼狽。
他的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鼻尖上甚至還蹭了一點不知哪來的灰,正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嘴裡念念有詞:「這江隊也是,怎麼比圖書館還亂……這放哪啊……哎呀,這又是哪年的檔案……」
江小妹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文縐縐、說話喜歡拽成語的男人,此刻卻笨手笨腳地在地上爬來爬去,像只不知疲倦的土撥鼠。
若是以前,江小妹肯定會衝進去嘲笑他一頓:「譚博你個四眼仔,連個地都掃不乾淨,以後誰嫁給你倒霉死。」或者乾脆上去踢他一腳,吼他快點幹活。
可今天,不知為何,嫂子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他肯為你改變,你也肯包容他。」
她看著譚博明明可以把這些雜活丟給保姆,卻堅持自己動手,說是怕泄露江隊的機密;看著他明明不懂特警的那些戰術術語,卻拿著個小本子,一項項認真地記錄分類,生怕幫不上忙。
這個有點慫、有點囉嗦、甚至有點娘們的男人,雖然不像哥哥那樣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但他也有一種笨拙的認真。就像哥哥願意為了嫂子去學那些繁瑣的「精緻生活」一樣,這個譚博,似乎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幫上哥哥的忙,或者說……想要融入這個圈子?
「喂!那個誰!」江小妹推開門,聲音依舊很大,但少了幾分往日的潑辣,多了一絲彆扭。
譚博嚇了一跳,手裡的文件「嘩啦」一聲撒了一地。他手忙腳亂地去撿,一抬頭撞上江小妹的視線,立刻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有點討好的笑容:「哎喲,小妹啊?你嚇死我了。怎麼,江隊那邊雞湯燉好了?我要去幫忙盛飯不?」
江小妹看著他鼻尖上的那點灰,還有那副滑稽的黑框眼鏡,突然覺得,這書呆子好像也沒那麼討厭。至少,他比村里那些只會吹牛打架的糙漢子要順眼那麼一點點。
「盛什麼飯!俺哥讓你把這些整理好!」江小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雖然嘴上還是嫌棄,手卻伸過去幫譚博撿起了那份文件,「笨手笨腳的,連個文件都理不順,以後誰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譚博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亮,嘿嘿笑道:「是是是,小妹說得對。不過那個……你要是肯教教我,我肯定學得快。你看你哥那麼笨都能學會,我智商肯定比他高點吧?」
江小妹翻了個白眼,把文件拍在他胸口:「滾一邊去!這叫分類!按照時間順序!你個文盲嗎?」
「好好好,聽你的,聽你的。」譚博也不惱,笑眯眯地接過文件,偷偷瞄了一眼江小妹專注的側臉,心裡樂開了花。
書房裡,兩人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重疊,偶爾傳來幾句鬥嘴聲,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了火藥味,反而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氣息。
客廳里,安然正在給江馳削蘋果,江馳看著書房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老婆,你說,我是不是該給譚博那小子發個『好人卡』了?」
安然切下一塊蘋果塞進他嘴裡,堵住了他的話:「吃你的吧。別瞎操心,年輕人的事兒,順其自然。你看,我們家小妹這不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