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復中心的泳池回來之後,江馳仿佛被激起了某種潛藏的勝負欲。雖然他在水裡表現得像只溺水的大狗熊,但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卻讓他的復健進度肉眼可見地提速了。
時間一晃,過去了三個多月。
江州的秋天來得有些晚,窗外的梧桐樹葉剛開始泛黃,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江家別墅的客廳,給那塊曾經讓江馳「吃癟」的波斯真絲地毯鍍上了一層金邊。
此刻,別墅里安靜得只剩下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安然正在二樓的書房裡處理一份緊急的策展案。作為一個有著嚴重強迫症的策展人,她對每一個展品的擺放角度、每一束射燈的流明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屏幕上的光標不停閃爍,她的眉頭也越鎖越緊,完全沉浸在數字與美學的世界裡,並沒有注意到樓下的異樣。
而在一樓的臥室里,江馳醒了。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喊人,也沒有按床頭的呼叫鈴。江馳靠在床頭,緩了幾分鐘,等待著腿部的血液稍微流通一些。這幾個月來,那種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感雖然減輕了不少,但早晨醒來時的僵硬依然如影隨形。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床邊的助行器,又看了看靠在牆角的那根深灰色的單手杖。
那是醫生前幾天才允許他嘗試使用的。從雙拐到助行器,再到單手杖,這看似簡單的幾步,卻是他用無數次的摔倒、汗水和肌肉酸痛換來的。
「渴了。」
江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自語了一句。
若是換作以前,哪怕是半夜,他也會大聲嚷嚷著讓安然倒水,或者乾脆自己一個翻身起床,大步流星走到廚房,擰開冰鎮礦泉水一飲而盡。可現在,喝口水這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卻成了一道坎。
安然在樓上工作,為了讓她能專心,家裡的阿姨被她遣去超市買特供的有機食材了。偌大的房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江馳盯著那根手杖看了半晌,眼底深處忽然湧起一股子倔強。那種屬於特警隊長「江閻王」的傲氣,讓他不想因為一杯水就去打擾樓上忙碌的妻子。
「不就是十五米嗎?」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坐到了床邊。沒有絲毫猶豫,他伸手抓住了那根手杖,握緊,掌心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準備,起立。
腿部肌肉瞬間繃緊,那是這幾個月來高強度的復健訓練出的本能反應。江馳咬著牙,憑藉著核心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雖然身體還有些許踉蹌,但他很快穩住了重心。
第一步,邁出。腳掌落地,試探性地承重。痛感依然有,但不再是那種鑽心的劇痛,而是一種有些酸澀的鈍痛。
第二步,手杖點地,發出清脆的「篤」聲。
江馳的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短短的十幾米走廊,在他眼裡仿佛變成了當年的突擊任務現場。每一塊地磚的紋路,每一絲空氣的流動,都被他敏銳地捕捉著。
他走得很慢,像是個剛剛學步的老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種堅定不移的節奏感。
穿過客廳,避開那塊厚實的地毯,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鼻翼翕動,那是體力在飛速消耗的信號。
終於,那個開放式的中西雙廚出現在了視野里。
江馳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勝利笑容。
還有三步。
兩步。
一步。
他握著門框,止住了身體的慣性,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他沒有停下,而是鬆開手杖的一隻手,顫顫巍巍地伸向了流理台上的那個玻璃水壺。
壺裡的水是溫的,是早上安然特意給他準備的。
因為手還有些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拿起水壺的時候,裡面的水蕩漾了一下,撞擊壺壁發出輕微的聲響。江馳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控制著手部的肌肉,將水緩緩倒入杯中。
「嘩啦……」
水流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二樓書房的門猛地被推開了。
安然原本是想下來倒杯咖啡提提神,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下廚房傳來了動靜。她的心臟猛地一緊,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江馳摔倒了?東西掉了?
「江馳!」
她驚呼一聲,連拖鞋都顧不上換,赤著腳就往樓下沖,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
當她衝進廚房的那一刻,整個人猛地剎住了腳。
眼前的景象,讓她原本準備衝過去攙扶的動作僵在了半空,緊接著,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廚房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那個挺拔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暈中。江馳並沒有摔倒,他背對著門口,單手拄杖,另一隻手正穩穩地端著水杯,送到嘴邊。
「咕嘟,咕嘟。」
喉結上下滾動,溫熱的水流滋潤著乾涸的喉嚨。江馳喝得很急,像是剛剛跑完五公里的越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放下水杯,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安然站在門口,一臉震驚又想哭的表情,江馳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還帶著水珠的手背,隨意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雙曾經因為受傷而布滿陰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渴了,自己來喝一杯。」
他的聲音還有些因為喘息而帶來的沙啞,語氣卻輕鬆得就像是剛從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瓶可樂回來。
安然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看著江馳,視線從他那個還微微顫抖的手,移到他挺得筆直的脊背,最後定格在他那張帶著汗水和笑容的臉上。
這三個多月來的煎熬、爭吵、陪伴、心疼,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窗外那片隨風飄落的梧桐葉,輕飄飄地落地,卻又沉澱出了厚重的質感。
她記得半個月前,他還需要攙扶著才能勉強走上兩步;記得一個月前,他因為腿沒力氣打碎了一整套碗筷時的懊惱;更記得剛出院時,他連翻身都困難時的沉默。
而現在,他就站在那裡,站在離她五米遠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完整地、獨立地站立著。
這不是僅僅五米的距離,這是他從深淵爬回人間的距離。
「誰……誰讓你自己下來的!」
安然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嘴硬地吼了一句,聲音卻帶著濃濃的哭腔,「萬一摔了怎麼辦?萬一……」
「沒有萬一。」
江馳打斷了她的施法,看著她這副明明感動得要死還要嘴硬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握緊手杖,試探性地朝她邁出了一小步。
這一步走得很穩。
「安然,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道,語氣里沒有往日的戲謔,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沉澱與溫柔。
安然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衝過去,卻在離他半米遠的地方停住。她怕自己沖太猛會撞倒他。
「回來就回來,顯擺什麼!」她嘟囔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虛護在他身側,卻又不敢真的碰他,仿佛他是什麼易碎的珍寶。
江馳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她在半空中無處安放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裡布滿了常年訓練留下的老繭,此刻還帶著微微的濕汗,滾燙而有力。
「別護著了。」江馳稍微用力,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雖然無法像以前那樣緊緊擁抱,但這種程度的依靠,已經足夠讓安然感到安心,「我現在可是能獨自去廚房倒水的『壯漢』。」
「壯漢個鬼。」安然破涕為笑,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指尖在他掌心的老繭上輕輕摩挲,「喝個水都滿頭大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跑馬拉鬆了。」
江馳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確實累,腿部的肌肉在尖叫,神經在隱隱作痛,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他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那種感覺,比當年第一次拿得射擊冠軍,比第一次立功受獎,都要來得強烈。
因為這一次,他的勝利,有人分享。他的狼狽,有人心疼。
江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你在月球?那我去復健的時候,誰當我的魔鬼教練?沒有你在旁邊拿著鞭子抽我,我哪有這麼大動力?」
「江馳!」安然瞪了他一眼,抬起腳作勢要踩他的腳背,卻在落下的瞬間輕輕收了力,只是在他的鞋面上蹭了蹭,「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是,我欠收拾。」江馳順著她的話說,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來,「所以,江太太,為了獎勵你這位『全國十佳復健教練』的辛苦栽培,今晚是不是該加個餐?」
安然愣了一下,隨即眉眼彎彎,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加餐可以。不過……既然江大廚已經能自己走到廚房了,那今晚的晚飯,是不是該江大廚親自掌勺?」
江馳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看了看周圍陌生的廚具,又看了看自己這雙只會開槍和握手杖的手。
「那個……」江馳試圖找回一點場子,「復健和做飯,這是兩個不同的學科。」
「我不聽。」安然鬆開他的手,雙手抱胸,一副霸道的女總裁模樣,「根據《夫妻分工協議》補充條款,凡是能獨立走到廚房的男家屬,均有義務承擔部分烹飪工作。怎麼,江隊才剛復健就要耍賴?」
江馳看著她得意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行,我做。」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仿佛接下了什麼生死狀,「不過先說好,只會煎牛排,要是嫌不好吃,你自己解決。」
「煎牛排也行啊!」安然立刻喜笑顏開,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只要你煎,哪怕煎成黑炭,我也吃了它!」
她一邊說,一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動作熟練而自然:「好了,壯漢,既然要做飯,那咱們先扶著你的『第三條腿』回客廳坐會兒。我看你這汗出得,都能洗澡了。」
「這就是你對待功臣的態度?」
「功臣更要有覺悟,走啦!」
夕陽西下,廚房裡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江馳拄著手杖,在安然的「攙扶」下,一步步往客廳走去。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塵埃味道,還有那杯沒喝完的水,在流理台上散發著餘溫。
這大概就是生活吧。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也沒有生離死別的狗血,有的只是這一杯自己親手倒來的水,和那個嘴硬心軟、陪你一起慢慢變好的人。
「安然,」
走到沙發邊坐下時,江馳突然開口。
「嗯?」安然正拿毛巾給他擦汗,動作輕柔。
「下次……我給你磨咖啡。」
安然擦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看著江馳認真的眼神,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就你?那把咖啡豆磨成粉末,再把咖啡機炸了的節奏?」
「學著不就行了。」江馳哼了一聲,抓過毛巾蓋在臉上,遮住了有些發燙的臉,「反正……以後你想喝什麼,我都給你弄。莊園買不起,手工的,總還能湊合。」
安然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隨即眼眶又是一熱。她扯下蓋在他臉上的毛巾,狠狠地揉成一團丟在他身上。
「誰稀罕你湊合的!」
她轉身走向廚房,背影卻顯得格外輕快。
「等著,我去給你拿削好的蘋果。吃完蘋果,江大廚就該去廚房大顯身手了!」
江馳看著她輕快的背影,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雖然還無法像以前那樣健步如飛,但他知道,只要有她在,這條路,他一定能走完。
哪怕走得慢一點,笨拙一點,那又如何?
哪怕像只鴨子,那也是一隻飛過了滄海的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