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廣場舞的「處刑」過後，江馳的復健生活並沒有因為王大媽的熱情邀請而發生什麼魔幻的轉向。相反，那位活閻王雖然保住了特警隊長的尊嚴，沒再去混進大媽的隊伍里扭屁股，但他的人生卻開啟了另一個全新的副本——公園遛彎模式。
起初，江馳是抗拒的。堂堂七尺男兒，每天下午被媳婦像遛彎一樣推到公園裡，接受老頭老太太們審視的目光，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精神上的凌遲。
但安然鐵了心。
「醫生說了，你需要接觸自然環境，調整心態。」安然總是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手裡還要拿著一本厚厚的策展方案，仿佛她不是來陪護復健的，而是來公園採風的。
於是，江州市的人民公園裡，經常能看到這樣一副畫面：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一條蜿蜒的石板路上，安然走得慢條斯理，手裡捧著平板電腦，修長的手指時不時在屏幕上划動，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麼深奧的藝術問題。而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江馳拄著那根不知被她換了多少次的防滑手杖，一步一步，走得艱難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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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額頭經常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是腿部肌肉高強度緊繃後的生理反應，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只是那雙總是帶著點殺氣的眼睛，此刻卻無奈地盯著前面那個穿著真絲長裙、搖曳生姿的背影。
這一天，秋風微涼，公園裡的桂花香氣有些惱人地往鼻子裡鑽。
江馳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又開始發酸，那是神經在重組的信號，醫生說這是好事，但他只覺得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剛想喊前面的女人等等，卻見安然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而是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安然。」江馳低聲喊道。
「嗯？」安然頭也不抬，隨口應了一聲，「累了？累了就歇會兒。」
這一句話聽起來體貼，實則敷衍到了極點。
江馳額角的青筋歡快地跳了兩下。這女人，滿腦子都是那些破畫破展覽，她的丈夫正在這裡跟命運做鬥爭，她居然只給他一個「嗯」？
他深吸一口氣，拄著手杖挪了兩步，走到她身後，突然開口：「安然，你在公園遛我，遛得開心嗎？」
安然的手指頓了一下，終於捨得從屏幕上移開視線，轉過身來。
她看著江馳那張略顯陰沉的臉，還有額角那顆因為憤怒或者疲憊而滲出的汗珠，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還行吧。」
只是「還行」？
江馳的眉毛挑得老高。
安然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滿，她煞有介事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補充道：「主要是遛你比遛狗省心。狗還得帶撿屎袋，時不時還要防著它亂跑咬人。你不用，你走得慢，還不會亂叫，多聽話。」
江馳：「……」
那一瞬間，特警大隊長江馳感覺自己的胸口中了一箭，還是那種帶毒的。
他盯著安然那張精緻得讓人想狠狠欺負一番的臉，腦海里閃過無數種回懟的方式。比如「我是你老公不是寵物」，或者「信不信我把你扔進湖裡餵魚」。
但話到嘴邊，看著她眼底那一點點藏得極深的狡黠笑意，他又突然覺得，跟這個女人計較這些，似乎真的挺沒勁的。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認輸。
江馳冷笑一聲，突然伸出沒拄杖的那隻手，一把扣住了安然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觸碰到安然細膩的皮膚時，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安然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撞進他懷裡。
「江馳，你幹嘛？」安然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發現這男人的手勁大得驚人。
江馳沒有鬆手，反而收緊了幾分，強迫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把那個該死的平板電腦從她手裡抽走，隨手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直直地撞進她的眼底，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危險的壓迫感：「專心點。」
安然挑眉，仰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專心什麼？專心看你瘸腿的樣子？」
這句「瘸腿」，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江馳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如果是以前的江馳，聽到這話估計早就暴跳如雷了。但現在，他只是眼眸微暗，盯著她那張因為嘴硬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嘴唇，突然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江馳鬆開了她的手，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重新握緊了手杖，「說不贏你。」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認命的頹喪，卻又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安然看著他那副樣子，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其實她哪裡是在看方案，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這一個小時來壓根就沒看進去多少。她所有的注意力，其實一直都放在身後那個沉重的腳步聲上。
每一次落地聲的輕重，每一次停頓的時長，她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
這是她在心裡為他計時，也是她在心裡為他祈禱。
「行了，別在那兒演苦情戲了。」安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動作自然地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雖然還是那麼沖，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剛才那段路走了五百米，比昨天多走了五十米。江隊，進步不小啊，離重回警隊也不遠了。」
江馳任由她在自己臉上胡亂擦拭，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女人，就是嘴硬。
明明是在誇他，非要說得像是諷刺一樣。
「那是。」江馳哼了一聲，傲氣又回到了臉上，「也不看看我是誰。想當年我在新兵連……」
「行了行了，新兵連的故事你都講了八百遍了。」安然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憶往昔崢嶸歲月，「再走一圈？要是累了就去長椅上坐著，我也正好看完這個方案。」
「再走一圈。」江馳斬釘截鐵地說。
他才不要坐那什麼長椅，那是給老頭老太太坐的。他是來復健的，不是來養老的。
兩人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這一次，安然沒再看平板，而是放慢了腳步，走在他身側，沒有扶他，但距離保持在只要他身體一歪就能立刻扶住的位置。
「喂，江馳。」
「下周我們要團建。」安然突然開口。
「團建？」江馳瞥了她一眼，「去哪？喝酒？蹦迪？要是那樣你別叫我，我現在這身體，經不起你們那群藝術家的折騰。」
「想得美。」安然白了他一眼，「這次的主題是『關愛與健康』，地點選在郊區的一家療養院。聽說那邊的環境很好，空氣清新，特別適合……」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江馳眉頭一皺，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適合什麼？適合我？」
「聰明。」安然打了個響指，「我跟領導申請了，帶家屬參加。反正那是療養院，設施齊全，風景也好。你在家復健也無聊，不如跟我去散散心，順便還能在專業的康復指導師面前露兩手。」
江馳停下腳步，狐疑地看著她：「真的只是去散心？沒有別的目的？比如……像上次一樣，想看我出醜？」
「我有那麼閒嗎？」安然無辜地眨眨眼，「再說了，你上次在廣場舞隊伍里不是表現得很好嗎？王大媽到現在還在念叨你呢，說你是廣場舞界的一股清流。」
江馳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閉嘴。」
「好嘛，不說就不說。」安然忍著笑，挽住他的胳膊，帶著他往前走，「那你到底去不去？」
江馳感受著手臂上那柔軟的觸感，看著身邊這個總是能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卻又讓他越來越離不開的女人，心裡嘆了口氣。
去。
當然去。
只要她在哪，他就去哪。
哪怕是去跳廣場舞。
「去。」江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但我不穿那身運動服了。」
安然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遵命，江大警官。到時候我給你打扮得帥一點，保證讓你成為療養院裡最靚的那個……傷殘人士。」
「安然！」
「在呢在呢，別喊那麼大聲，周圍大爺大媽都看著呢。」
秋風捲起幾片落葉，在兩人腳邊打著轉。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地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江馳看著身側那個得意的女人，握著手杖的手緊了緊。
雖然嘴上說著是在「遛」他，但他知道，這一路走來，其實是她在陪著他，從那個黑暗的ICU門口，一步步走向陽光。
這女人，嘴毒心軟，真是個磨人的妖精。
但，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