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的頭三天,江馳的生活過得可謂是「水深火熱」。
倒不是因為秦老頭這老首長又在搞什麼軍事化管理的家庭整頓,而是那位名為「安然」的魔鬼教官,根據醫生的囑咐,制定了一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居家復健計劃表。從清晨六點的肌肉喚醒,到晚上八點的關節活動,被她安排得滿滿當當。
這天晚飯後,江馳剛按照要求完成了兩組深蹲,正癱坐在沙發上,感覺兩條腿像是被灌了水泥,沉重且酸脹。
安然而對面坐著,手裡拿著那份被她戲稱為「江閻王改造計劃」的表格,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江隊,今天的運動量似乎不太達標啊。」安然抬眼,目光如炬,仿佛在審視一個在訓練場上偷懶的列兵。
江馳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苦笑一聲:「安教官,饒了我吧。醫生說的是循序漸進,你這『進』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再說了,我這剛做完兩組深蹲,這不得讓肌肉緩緩?」
「緩是可以,但不能停。」安然合上表格,嘴角勾起一抹讓他心裡發毛的弧度,「醫生不是說了嗎?除了力量訓練,還需要進行適當的群體活動,增加戶外運動量,調節心情。」
江馳眉頭微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群體活動?你想幹什麼?別告訴我你要帶我去參加什麼殘疾人聯誼會。」
「想得美。」安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助行器遞給他,「穿鞋,下樓。」
江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拄著助行器慢慢站起身:「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安然神秘一笑,轉身去拿外套,「放心,絕對安全,絕對熱鬧,而且……非常適合你現在的身份。」
江馳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嘀咕了幾句。適合他現在的身份?難道是去公園看大爺下棋?還是去廣場餵鴿子?
等到江馳拄著助行器,在安然的一路「護送」下挪出別墅,順著小區的主路走到中央廣場時,他終於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坑裡。
此時正是晚上七點,華燈初上。
御景灣的中央廣場上,燈光璀璨,音響震天。那個足以撼動整棟樓的低音炮,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轟然播放著那首紅遍大江南北的神曲——《最炫民族風》。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在那五彩斑斕的霓虹燈下,一群身穿大紅大綠運動服的大媽們,正排列成整齊的方陣,隨著動感的節奏,揮舞著手中的扇子,舞步矯健,神采飛揚。那氣勢,比特警隊出警還要壯觀幾分。
江馳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那原本還能維持的淡然表情,瞬間崩塌成了一臉的生無可戀。
這就是安然說的「群體活動」?
這就是她說的「適合他現在的身份」?
「愣著幹嘛?走啊。」安然見他不走了,回頭催促道,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安然。」江馳深吸一口氣,額角的青筋歡快地跳動著,「我是特警大隊長,不是廣場舞大媽。你讓我跟她們……跳?」
「誰說你只能跳了?」安然理直氣壯地指了指隊伍的邊緣,「醫生說的是『融入群體,進行簡單的肢體活動』。你看那邊,那個角落,剛好有個空位。你只需要扶著你的助行器,跟著節奏做簡單的抬腿、轉體動作就行了。這就叫『復健式廣場舞』。」
江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在最外圍的一側,有個大爺正拄著拐杖,一臉嚴肅地跟著節奏晃動腦袋,動作雖然僵硬,但樂在其中。
「我不去。」江馳斬釘截鐵地拒絕,「這太丟人了。萬一被我的隊員看見,我這『江閻王』的威名還要不要了?」
「威名?」安然冷笑一聲,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江馳,你現在是腿部神經受損,不是威名受損。再說了,你現在的腿連個門檻都費勁,還在乎什麼威名?難道你想一輩子坐輪椅?還是說,你怕了?」
「怕?」江馳被這兩個字一激,瞳孔微縮。作為一名特警,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這個字。
「好,我去。」江馳咬牙切齒地看著她,「但你要答應我,不許拍照。」
「看心情。」安然狡黠地眨了眨眼。
於是,幾分鐘後,御景灣小區廣場舞隊伍的最外側,出現了一個畫風極其違和的身影。
一身高檔的深色家居服,手裡拄著專業的醫用助行器,那張冷峻帥氣的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的僵硬表情,混在一群花枝招展、喜氣洋洋的大媽中間,簡直就像是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鐵皮企鵝。
音樂聲震耳欲聾。
「什麼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
領頭的那位大媽,也就是這支廣場舞隊的領隊王大媽,眼尖地發現了這個新面孔。她熱情洋溢地扭動著豐滿的腰肢,滑步過來,一臉姨母笑地看著江馳。
「喲,這不是那棟別墅的小江嗎?」王大媽嗓門洪亮,穿透力極強,「哎呀,聽說你受傷了,今天能出來活動了?好好好!來來來,跟著大媽的節奏,動起來!」
江馳嘴角抽搐了一下,尷尬地點了點頭:「王阿姨,我就……隨便動動。」
「別客氣!這復健啊,就得開心!」王大媽大手一揮,極其熱情地開始指導,「來,預備——起!左腿抬高點!對!再高點!哎喲不錯,屁股扭起來!要有感情!」
江馳:「……」
要有感情?
他對《最炫民族風》能有什麼感情?
他只能硬著頭皮,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被綁架的犯人。他雙手死死抓著助行器的手柄,隨著音樂的節拍,艱難地抬起左腿,然後再放下。
每一個動作,對他來說都是一次對腿部肌肉的控制力訓練。雖然看起來滑稽,但他很快發現,這種在嘈雜環境下的動態站立,確實比在家裡枯燥地抬腿要消耗更多的精力,而且……不得不承認,周圍這種熱火朝天的氛圍,讓他那種「殘疾人」的自卑感,竟然奇蹟般地淡薄了一些。
周圍的幾個大媽也注意到了這個新加入的「帥哥」。
「哎喲,這小伙子長得真俊,就是這臉板得跟欠了他二五八萬似的。」
「人家是警察嘛,習慣了!你看那腿,多有勁兒!」
「那是!這姿勢標準,一看就是練過的!」
江馳聽著周圍的議論聲,額頭的汗越流越多。他感覺自己的臉正在被這秋夜的晚風一點點烤熟。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準備落荒而逃的時候,安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手裡舉著手機。
「咔嚓!」
閃光燈亮起。
江馳猛地轉頭,正好對上安然手機鏡頭裡那個得逞的笑容。
「安然!」他低吼一聲,雖然聲音被音樂蓋住了大半,但那眼神中的「殺氣」卻是實打實的。
江馳心中哀嚎。
完了。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此刻的他,哪裡還是什麼讓人聞風喪膽的「江閻王」,分明就是個混入大媽隊伍、努力求生的「殘疾青年」。
「小伙子!別東張西望的!看鏡子!」王大媽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看前面!眼神要有光!要像看見了心愛的姑娘一樣!」
心愛的姑娘……
江馳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穿過舞動的人群,落在了不遠處正拿著手機對著他笑得花枝亂顫的安然身上。
音樂聲依舊震天,節奏依舊魔性。
江馳看著那個在燈光下笑得明媚動人的女人,看著她眼中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愉悅,心中那點尷尬和抗拒,竟然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既然她覺得開心。
既然這對他確實有好處。
那就……跳吧。
江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眼神中多了一絲決絕。
他抬起腿,跟著節奏,用力地邁了出去。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甚至……真的帶了那麼一點點「最炫民族風」的味道。
旁邊的王大媽看得眼睛發亮,大聲喝彩:「好!就這樣!小江,你有前途!下次跟著大媽們去市里比賽,咱隊伍顏值絕對奪冠!」
江馳嘴角勾起一抹無奈而寵溺的苦笑。
比賽?
那還是算了吧。
他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趕緊練好腿,然後把那個正在拍照的女人抓回家,狠狠地「懲罰」一下。
當然,所謂的懲罰,大概也就是給她剝一輩子的蝦,磨一輩子的咖啡罷了。
這一刻,在這個喧囂、嘈雜、充滿煙火氣的廣場上,曾經的特警隊長江馳,終於徹底放下了那身沉重的鎧甲,淪陷在這一片名為「生活」的溫柔網裡。
而那個在人群中偷拍他的女人,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雖然僵硬、卻努力配合著節奏的身影,眼角的笑意溫柔得像是今晚的月色。
她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家那位,正在進行職業生涯最黑暗的一次『任務』。任務代號:廣場舞神曲。指導教官:王大媽。進度:十分感人。」
點擊發送。
下一秒,譚博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哈哈哈哈!江隊!我可以作證,這絕對不是P的!那個抬腿的動作……嘖嘖,太銷魂了!」
「譚博!你小子等著!明天歸隊,十公里越野,你跑第一!」
電話那頭傳來譚博的慘叫聲,安然站在廣場邊,看著江馳拄著助行器,一邊講電話一邊兇狠地瞪著這邊,忍不住笑彎了腰。
這冤家,這日子。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