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泛黃的紙片就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兩人之間那扇緊閉了三十年的心門。
自從安然的秘密被捅破,病房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那種劍拔弩張、針尖對麥芒的火藥味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膩得讓人牙疼,卻又忍不住想深吸幾口的粉紅色泡泡。
時間轉眼到了午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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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的午餐是安然特意吩咐營養師配的,清淡講究,擺盤像是在搞藝術品展覽。但他顯然不滿足於那些看著就沒啥油水的蔬菜泥,他的目標很明確——放在桌子正中央那盤油燜大蝦。
那是譚博剛才送來的,說是從最正宗的杭幫菜館打包來的,剛出鍋還冒著熱氣。
安然坐在床邊,手裡正拿著一隻蝦,纖細的手指熟練地剝去紅彤彤的蝦殼,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彈。江馳靠在床頭,視線就沒從她手上離開過,那眼神,比盯著嫌疑犯還專注。
「這塊,要沾醋。」
江馳指了指安然剛剝好、正準備往自己嘴裡送的蝦肉,語氣理所當然,透著一股子久違的「大爺」勁兒。
安然動作一頓,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沒手啊?剛才復練抬臂的時候不是說有力氣嗎?」
「沒勁。」江馳面不改色地扯謊,甚至還要委屈地補充一句,「傷口疼,使不上力。再說了,你是家屬,照顧病人不是天經地義?」
這要是換做以前,安然早把這盤蝦扣他臉上了,順便還能再送他一個白眼翻到天靈蓋。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那張紙片的加持,安然竟然覺得這丫頭的無賴勁兒……挺可愛的?
她輕哼一聲,嘴上嫌棄著,手卻很誠實地把蝦肉在醋碟里滾了一圈,遞到了江馳嘴邊:「張嘴。」
江馳立刻張嘴,一口咬住,嚼得津津有味,嘴角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還要那個,最大的那個。」江馳指了指盤子裡剩下的一隻「蝦王」。
「你是豬嗎?吃這麼多積食。」安然嘴上罵著,身體卻很誠實地伸出手去拿那隻蝦。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砰」地一聲推開了。
這動靜大得,差點把安然手裡的蝦嚇掉。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滿臉堆笑、手裡提著果籃的譚博,另一個則是背著一個巨大蛇皮袋、風風火火的江小妹。
江小妹的腳還剛跨進門檻,那一雙大眼睛就像是探照燈一樣,「唰」地鎖定了病床上的場景。
只見她那平日裡威風八面、號稱「江閻王」的哥哥,正像個殘廢大少爺一樣靠在床頭,而那個城裡嬌滴滴的嫂子,正低眉順眼地給他剝蝦,甚至還按照他的指揮沾醋!
這一幕,在江小妹那充滿了樸素的農村正義感的腦子裡,瞬間被翻譯成了四個大字——
欺人太甚!
「哥!你咋這樣!」
江小妹一聲怒吼,震得病房裡的空氣都抖了三抖。她把手裡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俺不在這兩天,你咋變本加厲了?嫂子那是千金大小姐,是你用來伺候你的老媽子嗎?你居然還指揮她!還沾醋!你以為你是皇上啊?」
江小妹一邊罵,一邊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就往病床邊沖,「嫂子,你別動!把蝦給俺!看俺怎麼用家法伺候他!咱江家的家法第一條,就是不准欺負媳婦!哥,你給俺等著,俺這次非得替嫂子出出氣不可!」
站在門口的譚博嚇得臉都綠了,趕緊把果籃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攔:「哎哎哎,小妹,冷靜!冷靜!這是醫院,動口不動手,動口不動手啊!」
「滾邊去!俺這是替天行道!」江小妹一把推開譚博,那蠻力直接把一米七八的譚博推得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撞在門框上。
眼看著江小妹就要衝到床前,手裡還不知從哪摸出了一把雞毛撣子(估計是從蛇皮袋裡掏出來的「法寶」),江馳臉上的「大爺」表情瞬間裂開。
他是真怕這個親妹。
「江小妹!你反了天了!」江馳下意識地想要起身,結果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氣勢瞬間弱了一半。
「別喊哥!今天誰也救不了你!」江小妹舉起雞毛撣子,就要往江馳那個雖然纏著繃帶但依舊結實的屁股上招呼。
「噗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江小妹的動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愣愣地轉過頭,看向發出笑聲的安然。
只見安然並沒有像她想像中那樣受氣包一樣抹眼淚,反而慢條斯理地把手裡的那隻「蝦王」剝好,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塞進了江馳那張驚魂未定的嘴裡。
「唔……」江馳被迫閉上了嘴,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屯糧的倉鼠。
「小妹啊,」安然抽出一張紙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江小妹心裡直發毛,「收起你的雞毛撣子,別把你哥那剛長好的肉給打壞了,還得我伺候。」
「嫂子,你別怕他!」江小妹看不得安然這麼「委曲求全」,急得直跺腳,「他這就是典型的婚後膨脹!必須得教訓!不然以後他還不騎到咱們頭上來?」
安然站起身,走到江小妹面前,伸手拿過她手裡的雞毛撣子,隨手放在一邊,然後轉過頭,看著還在嚼蝦肉的江馳,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和那一絲掩飾不住的寵溺。
「家法?」
安然輕哼一聲,手指輕輕點了點江馳的腦門,「他現在不需要這個家法。」
「那他需要啥?」江小妹不解。
「他現在的家法只有一個。」
安然轉過身,面對著一臉懵逼的江小妹和看戲的譚博,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給我乖乖復健,爭取早日能下地,能站穩,能……給我剝蝦。」
空氣安靜了三秒。
江馳嚼蝦的動作也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嘴裡的蝦肉咽下去,那雙平日裡冷硬如鐵的眸子,此刻像是化開的春水,直勾勾地盯著安然。
那裡面涌動的情緒,濃烈得讓人不敢直視。
「聽見了沒?」安然轉頭看向江馳,挑了挑眉,「這就是你的任務。在我下次想吃蝦之前,要是還讓我動手剝,那才是真的犯了家法。」
江馳看著她,嘴角一點點上揚,露出了一個安然從未見過的、溫柔得有些犯規的笑容。
「遵命,老婆大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旁邊的一對「冤家」配角——江小妹和譚博,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狗糧砸暈了頭。
江小妹張大了嘴巴,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空了的蝦盤子上,撓了撓頭:「俺……俺是不是來錯時候了?這咋感覺俺哥才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呢?」
譚博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忍不住感嘆道:「這就是高端局啊,小妹,你是學不來的。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且你看你哥那笑,傻得沒邊了。」
江馳回過神來,瞪了譚博一眼:「再多嘴,讓你去跑十公里。」
譚博立馬閉嘴,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江小妹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也不生氣了,反而嘻嘻一笑,湊到床邊:「嫂子,你真厲害!俺哥那是咱們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倔驢』,連俺爹都治不了他,沒想到居然栽你手裡了!行,這個家法俺同意!俺監督他!」
說著,她真的從那個大蛇皮袋裡掏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俺來記帳!哥今天復健練了多少下抬腿?要是偷懶,今晚就沒飯吃!」
江馳看著這一屋子亂糟糟卻又充滿了煙火氣的人,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以前他在隊裡,那是「活閻王」,是戰士們眼中的鐵血隊長,生活除了任務就是訓練,冷硬得像塊石頭。而現在,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卻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尤其是看著安然。
她正站在那裡,陽光打在她側臉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她雖然嘴上不饒人,總是嫌棄他「糙」、「土」,但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把他從冰冷的深淵裡往外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張紙片的觸感。
那不僅僅是一張紙片,那是他半輩子的執念,也是他未來所有的盼頭。
「對了,嫂子。」江小妹突然想起了什麼,神秘兮兮地從蛇皮袋最底下掏出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罐子,「俺媽聽說哥受傷了,特意讓人從鄉下帶的老蜂蜜,說是最補的!還有啊,俺村那個王大仙說,用蜂蜜和雞蛋清塗在傷口上,好得快!」
安然看著那個看著就有些不靠譜的罐子,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小妹,這……還是先放那兒吧,醫生說傷口不能亂塗東西。」
「咋不能塗?偏方治大病嘛!」江小妹不樂意了。
眼看江小妹又要開始推銷她的「偏方理論」,江馳適時地開口打斷了這場即將爆發的「醫學之爭」。
「行了。」
江馳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伸出手,衝著安然勾了勾手指:「安然,過來。」
安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走過去:「幹嘛?」
江馳看著她,眼神深邃,嘴角噙著一抹笑:「剛才那塊蝦肉有點小,沒吃飽。還要。」
安然氣笑了:「你是豬啊?吃了半盤子了還沒飽?」
「誰讓你剝的好吃。」江馳無賴地說道,眼神里卻藏著只有兩個人懂的深意,「快點,不然我又要喊疼了。」
「江馳!」
「好好好,我不喊不喊。」江馳舉起手做投降狀,然後趁安然不備,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帶。
安然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雙手撐在床沿上,整個人正好懸在他上方。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鼻尖幾乎都要碰到一起。
「你幹嘛……」安然臉一紅,想要退開,卻被江馳緊緊扣住手腕。
江馳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我說了,要給你剝蝦的。但是現在……先欠著。等我好了,我要給你剝一輩子的蝦,剝到你嫌我煩為止。」
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肉麻情話了?
她瞪了他一眼,卻沒能把手抽回來,只能任由他握著。
「誰要你剝一輩子……」她小聲嘟囔著,臉上的紅暈卻一路蔓延到了耳根,「你要是剝得不乾淨,看我怎麼罰你。」
「怎麼罰都行。」江馳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反正,這輩子我是賴上你了。想甩?門兒都沒有。」
旁邊的江小妹和譚博看著這一幕,默契地同時捂住了眼睛,嘴裡卻還從指縫裡漏出聲音:
「哎呀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這光天化日之下,虐待傷殘人士啊……」
「滾。」江馳頭也不回地吐出一個字。
病房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那一盤紅彤彤的油燜大蝦上,也灑在這一對歡喜冤家緊握的手上。
未來的路或許還很長,復健或許還很苦,但只要身邊有這麼一個人,願意陪你剝蝦,願意陪你吵鬧,願意把一句童言無忌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