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了膠質,粘稠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江馳躺在那裡,平日裡那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特警隊長勁兒,此刻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泄了個乾乾淨淨。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視線落在安然手裡那張皺巴巴、泛著黃、甚至還有幾處被膠帶粘出褶皺的紙片上,眼神有些發虛。
那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難以啟齒的那個角落。
如今,被當眾「處刑」。
「那個……安然……」江馳試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這東西……是我小時候不懂事,瞎撿的。你看,這膠帶都黃了,我早就想扔了,就是……就是一直沒騰出空。」
這藉口爛得簡直連他自己都不信。
安然吸了吸鼻子,原本梨花帶雨的小臉上,那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他,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偽裝。
「瞎撿的?」安然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狠勁兒,「江馳,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紙是被誰撕碎的?是被我!是被六歲的我!你撿回去就算了,你還粘?你看看這膠帶的層數!左三層右三層,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修繕什麼故宮文物呢!」
江馳老臉一紅,耳根處迅速蔓延上一抹可疑的緋色。他下意識地想把頭埋進被子裡,但身體剛一動,牽扯到傷口,又是「嘶」的一聲倒吸涼氣。
「你這人……怎麼這麼記仇。」江馳小聲嘟囔了一句,語氣卻弱了下去,「而且,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解放軍叔叔』,我那時候不就是個小屁孩解放軍嘛,你不覺得……挺有緣分?」
「緣分?」
安然冷笑一聲,手卻很誠實地把那張紙片攥得更緊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搶回去毀了去。
「江馳,你少給我打馬虎眼。」她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趴到江馳的臉上,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怪不得那時候我說什麼你都懟我;怪不得我考砸了你一邊罵我『笨蛋』一邊偷偷幫我補作業;怪不得我有一次在學校被欺負,第二天那個高年級男生就莫名其妙地轉學了……原來都是你幹的好事?」
江馳眼神閃爍了一下,心虛地把視線移向天花板上的吊燈:「純屬巧合。那個轉學的是因為家裡有事。」
「撒謊!」安然眼眶一紅,眼淚又不爭氣地滾落下來,「我都聽譚博說了!是你去威脅人家的!你說『敢動安然而一下試試』,人家嚇得連夜轉了學!江馳,你個腹黑男!你明明就在意我,為什麼非要裝出一副看見我就煩的樣子?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多難過?」
她越說越委屈,三十年的委屈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我以為你討厭死我了,以為你娶我是為了給江家完成任務,以為你是為了氣我……我每天都要跟你鬥智鬥勇,生怕在你面前輸了氣勢。結果呢?你這個混蛋,居然背著我在錢包里藏這種東西二十多年!你這是……你這是詐騙!是嚴重的情感詐騙!」
江馳看著眼前哭得像個花貓一樣的女人,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安然是高高在上的小公主,是需要仰視的存在。他是個粗人,除了這一身蠻力和對她的這點小心思,什麼都沒有。他怕說出來,連這點曖昧的「冤家」關係都維持不住,怕她連那張撕碎的紙都要重新搶回去扔進垃圾桶。
可現在,看著她因為自己而哭得稀里嘩啦,他突然覺得,也許,賭一把也沒關係。
江馳費力地抬起手,動作遲緩而僵硬,指腹輕輕擦過安然溫熱的眼角,拭去那滾燙的淚珠。
「傻瓜。」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無奈,更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寵溺,「哭什麼。」
安然躲了一下,沒躲開,任由他那粗糙的手掌貼在臉上。
「誰哭了!我是被感動的……不對,我是被氣的!」安然抽噎著反駁,倔強地仰起頭。
江馳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裡面藏著他從未說出口的深情。
「小時候你說要嫁解放軍,後來……你就忘了。大概那時候覺得,小孩子的話不算數吧。」江馳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像是在講述一個漫長的故事,「可是我沒忘。那時候我就在想,既然有人要把終身幸福許給我這個『解放軍叔叔』,那我就得負責到底。雖然……雖然後來長大了,你這丫頭脾氣越來越臭,越來越嬌氣,跟我想像中的溫婉媳婦差了十萬八千里……」
「喂!」安然瞪大了眼睛,剛想發作,卻被江馳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但我發現,我好像也沒跑掉。」
江馳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我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浪漫。我就知道,既然你當初說了,那我就當真了。我想著,哪怕你忘了,哪怕你後來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要我把這紙片留著,我就總有個念想。哪怕最後娶不到你,我也能拿這玩意兒笑話你一輩子,告訴你,你小時候有多沒眼光。」
說到這裡,江馳頓了頓,目光灼灼地鎖住安然的眼睛。
「安然,我沒想瞞你。我只是……不敢說。我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我怕你覺得我是個變態,拿著一張破紙片當寶貝。」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下下敲擊在安然的心上。
安然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此時的他,沒有往日那種不可一世的囂張,也沒有那種「活閻王」的戾氣。他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和惶恐,像是個做錯了事又怕被主人拋棄的大狗。
原來,那個總是沖在前面擋子彈、無所不能的江馳,在感情面前,竟然也會這麼卑微。
原來,那個總是懟天懟地、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江馳,一直都在用這種笨拙到極點的方式,守護著年少時的一句戲言。
安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酸澀得發疼,又脹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
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謂的「矜持」,所謂的「傲嬌」,在這個男人二十年的隱忍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江馳,你真是個大笨蛋。」安然哽咽著罵道,聲音卻軟得一塌糊塗,「你也知道我脾氣臭啊?那你還要娶我?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江馳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滿是無奈的縱容:「是啊,自討苦吃。這不……已經苦了這麼久了嗎?」
「還沒完呢!」安然破涕為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卻變得輕柔起來。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片重新展平,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輕輕地放在江馳的手心裡,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合攏,幫他包住。
「既然你這麼喜歡當解放軍叔叔,既然你這麼聽我的話……」安然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那本小姐就大發慈悲,成全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紙片以後歸我保管,你要是敢有一點不好……我就把它撕了,讓你徹底沒念想!」
江馳看著手裡被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包住的紙片,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那塊懸了三十年的大石頭,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連帶著身上那些因為傷痛而產生的難受,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遵命,老婆大人。」江馳緊了緊手指,將紙片和她的手一起握住,眼底漾開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這輩子,我都聽你的。」
安然看著他這副順從的模樣,心裡那股子傲嬌勁兒雖然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甜得發膩的滿足感。
「哼,算你識相。」
她抽出手,順勢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動作親昵自然得仿佛他們不是一對剛剛吵過架的冤家,而是一對恩愛多年的老夫老妻。
「既然你承認了是蓄謀已久,那你可得交代清楚,這幾年到底背著我幹了什麼壞事?比如……有沒有偷偷偷看我換衣服?」
江馳嘴角抽了抽,一臉正直:「沒有。我是正經人。」
「騙人!那你上次我在海邊換泳衣,你怎么正好在那邊巡邏?」
「巧合。那是例行公事。」
「那上次我在商場試衣服,窗簾沒拉嚴實,你怎么正好在對面喝咖啡?」
江馳沉默了兩秒,眼神飄忽:「那家店……咖啡不錯。」
「江馳!」
「好好好,我招了。」江馳無奈舉手投降,眼神里卻帶著幾分狡黠,「誰讓我媳婦好看呢?不看白不看。」
安然臉上一紅,抓起枕頭就往他臉上砸去:「流氓!看我不打死你!」
江馳也不躲,任由那個軟綿綿的枕頭砸在臉上,然後隔著枕頭髮出悶悶的笑聲。
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病房,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給這一幕溫馨的「打鬧」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邊框。
那張被拼湊好的紙片,依舊靜靜地躺在江馳的手心裡。它不再是一張簡單的廢紙,而是連接兩人過去與未來的紐帶,是這段「冤家路窄」的愛情里,最有力的一紙婚書。
江馳拿開枕頭,看著眼前紅著臉、嗔怒著卻滿眼愛意的女人,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這輩子,這招「蓄謀已久」,值了。
「那個……」江馳突然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旖旎,「既然我都招供了,能不能申請個獎勵?」
安然警惕地看著他:「什麼獎勵?」
「餓了。」江馳理直氣壯地指了指門口,「我想吃你剝的蝦。上次那是剝得不好,這次我想吃個完美的。」
安然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傢伙,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想吃蝦?」安然挑了挑眉,雙手叉腰,一副女王的架勢,「行啊,只要你復健做得好,別說剝蝦了,給你剝葡萄都行。但現在嘛……」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神壞壞地看了江馳一眼。
「現在怎麼了?」江馳心裡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
「現在,先給我老實躺著!我要去給你叫醫生,好好檢查一下你那個榆木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這種彎彎繞繞的心思!」
說完,安然轉身就走,裙擺飛揚。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著病床上的江馳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裡最燦爛的陽光。
「江馳,其實……那張紙片,我也記得。」
說完,不給江馳任何反應的機會,她推開門,像只輕盈的蝴蝶一樣飛了出去,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馨香。
病床上,江馳愣了半晌,隨即,嘴角一點點上揚,直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片,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放回那個最貼近心臟的衣兜里。
既然記得,那就好辦了。
這「真香」的日子,看來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