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VIP病房裡，空氣安靜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安然靠在陪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半杯早就涼透的咖啡。經過昨晚ICU那一番「聲淚俱下」的發泄，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就像是那杯底沉澱的殘渣，渾濁又疲憊。但她沒敢睡，眼睛死死盯著病床上那個依然處於深度昏迷的男人，生怕一眨眼，監護儀上的那條綠線就拉直了。
江馳靜靜地躺在那裡，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痞氣或冷硬的臉，此刻蒼白得像張宣紙。只有鼻翼間那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尊「大佛」還沒徹底把自己關機。
就在安然眼皮開始打架，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的時候——
「砰！」
病房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發出的巨響在安靜的樓層里簡直像是一聲驚雷。
安然嚇得手一抖，那半杯涼咖啡差點潑在江馳臉上。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心臟狂跳，定睛一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氣喘吁吁、風塵僕僕的身影。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下身是一條寬大的運動褲，腳上那雙帆布鞋還沾著不少泥點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背著的一個紅藍白三色拼接的、碩大無比的——蛇皮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著比她人的體積還要大上兩號，看著就像是剛從城鄉結合部的批發市場上大殺四方回來的。
「嫂……嫂子！」
江小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那張原本就因為趕路而泛紅的臉龐此刻更顯漲紅，眼眶在一瞬間就紅透了，像是隨時能掉下金豆子來，但她硬是憋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還難看。
「俺哥……俺哥他還活著吧？」
安然看著這活寶小姑子，昨天那股子絕望的悲情勁兒還沒散去，就被這撲面而來的「鄉土氣息」沖淡了不少。她長舒了一口氣，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活著呢，醫生說還沒脫離危險期，但現在情況穩定了些。」
江小妹一聽這話，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垮了下來，那個巨大的蛇皮袋「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顫了三顫。
「嚇死俺了！昨晚接到俺爸電話，俺在老家地里拔草都拔不動了，連夜坐大巴趕過來的。」江小妹一邊說著，一邊像獻寶一樣蹲下身，去解那個蛇皮袋的繩子，「嫂子，你別愁，俺來了就有辦法！俺這次可是帶了老家的『秘密武器』！」
安然眉頭一跳，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江小妹雖然熱心腸，但那腦迴路向來是和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的。上次她為了給安然做「美容」，硬是用搗碎的黃瓜和不知名的泥巴糊了安然一臉，結果安然過敏腫了三天，江馳差點沒把這傻妹子踢回老家去。
「什麼秘密武器？」安然警惕地問，「小妹，這是醫院，有規矩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能帶進來。」
「哎呀，嫂子你放心，都不是啥亂七八糟的！」
江小妹手底下的動作飛快，蛇皮袋的口一敞，一股混合著泥土、家禽飼料和某種草藥的複雜味道瞬間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安然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眼睜睜看著江小妹從那個百寶袋一樣的袋子裡，先是掏出了兩捆看起來像是從地里剛拔出來的還帶著泥的艾草，接著是一個黑乎乎的、不知道裝著啥液體的玻璃罐子，最後——
一隻還在撲騰翅膀的老母雞，竟然從袋子的深處探出了個腦袋，衝著安然「咯咯噠」地叫了一聲。
安然：「……」
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住自己作為豪門媳婦和精緻策展人的最後一點體面：「江小妹，你……你是打算在病房裡開農家樂嗎？」
「啥農家樂啊！這是給俺哥補身體的！」江小妹理直氣壯地把那隻老母雞按回去，又從袋子底下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張皺皺巴巴、邊緣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的黃紙。
那張黃紙上面用硃砂畫著一些鬼畫符一樣的符號，看著頗為詭異。
江小妹捧著那張黃紙，像是捧著什麼聖旨，臉上露出了幾分神神秘秘的表情。
「這可是俺奶奶從隔壁村的大神那裡求來的『包治百病符』！大師說了，只要把這符貼在腦門上，再喝上三天符水，不管多重的病，哪怕是閻王爺來勾魂，都能給勾回來！」
說著，江小妹就捧著那張符，風風火火地往病床邊沖。
「俺哥從小就命硬，但這次那是遭了大難了，必須得靠這符鎮一鎮！嫂子你讓開，俺這就給哥貼上！」
安然這下徹底清醒了，眼看著江小妹那雙並不算乾淨的手就要把那張不知道多少年歷史的黃紙往江馳那張蒼白英俊的臉上糊，她哪裡還能坐得住。
「停！給我停下！」
安然一個箭步衝上去，在那張符即將貼上江馳鼻尖的前一秒，一把抓住了江小妹的手腕。
「哎喲！嫂子你幹啥！你這是耽誤救人啊！」江小妹急了，瞪圓了眼睛，試圖掙脫安然的鉗制，「俺哥都昏迷不醒了，咱們得相信科學……不對，相信玄學啊！」
「玄你個大頭鬼！」
安然氣得差點破音，她雖然平時嬌氣，但這種時候卻展現出了驚人的爆發力，硬是把江小妹往後拽了兩步，「江小妹你動動腦子！這是ICU出來的重症病房！那符紙上面全是細菌，你貼上去他沒被炸死，先被細菌感染死了！」
「哪有那麼嚴重！俺奶奶說了，這符開過光，百毒不侵！」江小妹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眼神卻有些發虛地往病床上瞟，「嫂子，你就讓俺貼一下嘛，萬一……萬一俺哥真的醒了呢？」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俺哥從小就護著俺。小時候俺去偷桃子被狗追，是俺哥把俺背回來的；俺考上大學沒錢交學費，也是俺哥把他的津貼都寄給了俺……他現在這樣躺著，一動不動的，俺……俺實在是怕啊。」
江小妹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讓它掉下來：「俺沒啥本事，也沒錢，就只能從老家帶點土特產。嫂子，你就讓俺試一次吧，就一次……」
安然看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小姑子。平日裡，她和江小妹因為生活習慣的差異，沒少鬧彆扭。安然嫌江小妹上廁所不關門，江小妹嫌安然上廁所還要點香薰；安然嫌江小妹吃吧唧嘴，江小妹嫌安然吃飯像貓食。
可現在，看著這個提著大包小包、跨越幾百公里連夜趕來的傻姑娘，安然心裡的那點火氣，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哪是什麼土包子啊，這是一個真心實意愛著哥哥的妹妹。
雖然方式有點笨拙，甚至有點可笑。
安然嘆了口氣，鬆開了抓著江小妹的手腕，聲音軟了下來：「小妹，我知道你擔心江馳。但咱們得聽醫生的，這符紙不能貼臉，你要是非要貼……」
她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江馳，又看了看那張皺巴巴的黃紙，心裡那種無奈又好笑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
「你就貼枕頭底下吧。別擋著他呼吸。」
「真的？！」江小妹眼睛一亮，破涕為笑，「嫂子你真是大好人！俺就知道你雖然看著……那個啥，但心腸是好的！」
安然翻了個白眼。看著那個啥？看著嬌氣？看著難伺候？
這丫頭，誇人都能讓人想揍人。
江小妹如獲大赦，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包治百病符」折好，鄭重其事地塞進了江馳的枕頭底下，嘴裡還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各路神仙顯顯靈，保佑俺哥快點醒，醒來繼續當大英雄……」
做完這一切，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對了！還有那隻雞！嫂子，你看這雞多肥，俺那是散養的走地雞，肉緊實著呢！俺這就去樓道里借個刀，給宰了燉湯！」
說著，她轉身就要去抓那個蛇皮袋裡的老母雞。
安然看著那個又開始撲騰的雞，腦仁嗡嗡作響。
「等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額頭，感覺自己的「精緻生活」正在離自己遠去，而且是一去不復返的那種。
「醫院不讓殺雞！你要喝湯，去外面買，或者……我去買！」
「那哪行！買的都是飼料雞，沒營養！」江小妹一臉嚴肅，「俺來殺！俺殺雞可利索了，一刀封喉，雞都不帶喘氣的！」
眼看著江小妹已經抓住了雞脖子，那隻老母雞似乎預感到了大難臨頭，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咯咯咯——」
這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簡直比剛才的開門聲還要驚悚。
安然看著這一地雞毛——字面意義上的雞毛，再看看病床上那個即使在昏迷中似乎都微微皺起了眉頭的江馳，突然覺得，如果江馳現在醒過來，看到這一幕，估計能直接氣得再次昏過去。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按住那隻還在掙扎的老母雞，抬頭看著江小妹，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妹，聽嫂子一句勸。咱們換個方式關心你哥，行嗎？比如……咱們先去把這該死的蛇皮袋給扔到儲物間去？」
江小妹愣了一下，看著安然那凌亂的髮絲和無奈的眼神，突然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行吧，聽嫂子的。誰說了，你是城裡人，見過大世面。」
說完，她扛起那個巨大的蛇皮袋——裡面的老母雞還在袋子裡撲騰，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她還回頭沖安然眨了眨眼：「嫂子，那你看著點俺哥，要是他醒了，一定要喊俺啊！俺去去就來，這雞俺還是覺得燉了香……」
隨著房門「咔噠」一聲關上，病房裡終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安然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她轉過頭，看著江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發現江馳原本緊皺的眉頭，似乎比剛才舒展了那麼一點點。
那個枕頭底下，正墊著那張皺巴巴的「包治百病符」。
安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眶卻有些發熱。
真是個冤家。
連昏迷都要受這種「驚嚇」，也就是江馳這種體質的人扛得住。
「江馳，你聽見了嗎？」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划過，「你妹妹帶著全村的希望來救你了。你要是敢不醒，那隻雞……我就只能替你喝了。」
就在這時，走廊里隱約傳來了江小妹中氣十足的聲音，正在和護士解釋為什麼不能帶著活雞上電梯：「護士妹子你聽俺說，這雞真不是隨便帶的，這是……這是精神寄託！」
安然捂住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眼淚卻順著手背滑落進指縫裡。
真好。
這冷冰冰的醫院，終於有了點人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