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那扇厚重的大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隙,護士探出半個身子,雖然戴著口罩,但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柔和:「家屬,進來探視吧,只有十分鐘,記得穿好隔離服。」
安然猛地回過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她手腳麻利地接過護士遞來的藍色防護服,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動作卻快得驚人,仿佛生怕晚了一秒,那扇門就會永遠關上。
特警隊的兄弟們想跟進去,卻被護士伸手攔住:「重症監護室規定,每次只能進一名直系家屬。請在外面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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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頭站在門口,那張威嚴了一輩子的臉此刻滿是褶子,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沉沉地拍了拍安然的肩膀,聲音沙啞得像含著把沙礫:「進去吧。替我罵醒那個兔崽子,老子還沒死呢,他敢走在老子前面!」
安然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踏進了那個充滿了消毒水味和死亡氣息的空間。
ICU里很安靜,只有各種儀器發出的「滴答、滴答」聲,單調而冰冷,像是生命倒計時的節拍器。
安然穿著那身不透氣的隔離服,像個笨拙的太空人,一步步走向那張位於房間中央的病床。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終於,她看清了病床上的人。
那個總是精神抖擻、走路帶風、眼神犀利得像鷹隼一樣的江馳,那個在訓練場上把新兵蛋子虐得哭爹喊娘的「江閻王」,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白色的床單里。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胸口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旁邊是一台正在規律起伏的呼吸機。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戲謔冷笑或者一臉正氣凌人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白紙,連一點血色都看不到。眉毛、頭髮都被剃光了一些,那是手術留下的痕跡,顯得脆弱得像個易碎的瓷器。
安然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橡膠手套,輕輕握住了他垂在床邊的那隻手。
好涼。
可現在,它毫無生氣地躺在她的手心裡,連一點回握的力氣都沒有。
安然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江馳……」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細若遊絲。
「你是不是傻啊?」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打在隔離服的面罩上,又滑落下去。
「誰讓你衝上去的?你不是特警隊長嗎?你不是最厲害的江閻王嗎?怎麼連一顆炸彈都躲不開?」
她一邊罵著,一邊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就能把他從那個黑暗的深淵裡拽回來。
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紋依然在規律地跳動,一下,一下,卻沒有任何回應。
安然看著那張毫無知覺的臉,心裡的委屈像潮水一樣爆發出來。
「你起來啊!你給我起來!」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平日裡那種蠻橫的勁頭。
「你說過要為民除害的!你看清楚了,我就是那個害!你說過娶我是為了除害,現在害還沒除乾淨,你怎麼敢躺下?你這是逃兵!是臨陣脫逃!」
「江馳,你這個大騙子!」
她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聲音顫抖著,帶著近乎哀求的狠厲。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我哭嗎?我現在就在你面前哭,我哭得很難看,妝都花了,你要是看見了肯定會皺眉頭,罵我是個愛哭鬼……你睜開眼看看啊!你罵我啊!」
可床上的人依然一動不動,只有呼吸機那長長的管子隨著節奏起伏。
安然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了江馳蒼白的臉頰上。
那是滾燙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江馳,你聽著……」
她忽然安靜了下來,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千萬別死。你要是敢死……」
她咬了咬嘴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她這輩子覺得最惡毒、也最無力的話:
「你要是敢死,我就不守寡了。明天我就嫁給那個搞藝術的,就是那個總是送我鬱金香、說話細聲細氣的海歸男!我要讓他天天給我磨咖啡,給我開畫展,我會把我們家的真絲床單全換成他喜歡的顏色,我會……」
「我會忘了你。」
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破碎不堪,像是被風吹散的菸灰。
她賭上了江馳那點可笑的占有欲,賭上了他們這三十年來吵吵鬧鬧積攢下的孽緣。
就在安然以為自己又要面對那死寂般的沉默時,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那是江馳緊閉的雙眼。
他的睫毛,似乎……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很輕,輕得就像是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又像是因為受到了外界刺激而產生的生理性反射。
安然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皮,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江馳?」
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
沒有回應。
依然是那蒼白的臉色,依然是那規律起伏的呼吸機。
那種微弱的顫動仿佛只是安然的錯覺,是她在極度絕望中產生的一絲幻覺。
護士在身後輕輕走了過來,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溫和地說道:「家屬,時間到了。病人現在生命體徵雖然平穩,但還在深度昏迷中,你要有心理準備。剛才的反應可能只是神經反射,不代表清醒。」
安然愣愣地鬆開了江馳的手。
那隻手重新跌落回床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她被護士半推半送地帶出了ICU。
當那扇沉重的大門再次在身後「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那個冰冷的世界時,安然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軟綿綿地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
走廊里依然站滿了人。
秦老頭、安瀾,還有那一排排身穿黑色特警制服的鐵血男兒。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在她的臉上,期待著,又害怕著。
安然抬起頭,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忽然想起了剛才江馳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
哪怕真的只是錯覺。
但那就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她早已枯竭的心裡,雖然微弱,卻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抬起下巴,用那種只有「安然」才會有的、帶著幾分傲嬌和倔強的語氣說道:
「他剛才動了。」
眾人一愣。
「真的。」安然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眼神無比堅定,聲音雖然還有些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罵他要嫁給別人,他急了。他那個死要面子的脾氣,怎麼捨得讓我嫁給別人。」
「他肯定會醒過來。因為他還欠我一杯手磨咖啡,還沒把我們的《分房協議》撕碎……」
說到這裡,她忽然捂住了嘴,眼淚再一次決堤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無助的絕望。
那是承認,是妥協,也是一種全新的開始。
她終於承認,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混蛋江馳,她誰也不想要;她終於承認,自己早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在意這個冤家意到了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