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大廈，頂層。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比地面要稀薄幾分，巨大的落地窗像是一雙雙冷漠的眼睛，俯瞰著整個江州市的車水馬龍。會議室里，冷氣開得很足，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集團的高層。那些平日裡在財經新聞上不可一世的大佬們，此刻大多板著臉，手裡轉著昂貴的鋼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低氣壓。
江離是被蘇清冷「押」進來的。
昨晚為了搞定那個「鬼屋民宿」的營業執照，順便處理了幾個不聽話的野鬼，他折騰到了凌晨四點。現在的江離，感覺靈魂已經在夢鄉里遨遊了三圈，剩下的只有一具沉重的軀殼，全靠那口名為「全勤獎」的吊命真氣撐著。
「坐這兒。」蘇清冷指了指角落的一個位置，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寒意。
江離也沒力氣客氣，一屁股坐在那張不知是什麼名貴真皮包裹的椅子上。這椅子軟得離譜，像是一團溫柔的雲，瞬間就包裹了他酸痛的腰背。那一刻，江離覺得，這就叫安樂窩，這就叫墮落，這簡直……太他媽舒服了。
會議開始。
主持會議的正是昨天那個鎩羽而歸的運營總監趙得志。雖然昨天的考核輸了，但他顯然沒打算善罷甘休，此刻站在投影儀前，眼神陰鷙地瞟向江離，清了清嗓子。
「各位董事，關於昨天大竹峰物業部的考核結果，雖然數據上看起來『完美』，但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疑點。」趙得志指著PPT上那張江離捏螞蟻的照片，誇張地說道，「請大家看這張照片，一隻螞蟻？在顯微鏡下才能看清的衛生死角，他們居然能發現？這不符合常理！這說明這是造假！是精心設計的表演！」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少董事點頭表示贊同。在他們看來，一群保安保潔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江經理，對於趙總監的質疑，你有什麼解釋嗎？」
主位上，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緩緩開口。他就是董事長秦老頭，江馳的父親，也是這青雲集團真正的掌舵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目光如炬，直刺江離的面門。
江離努力想要集中精神，但眼皮就像掛了千斤頂。耳邊是趙得志蒼蠅般的嗡嗡聲，眼前是秦老頭那張威嚴的臉在不停晃動，慢慢地，那張臉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饅頭，又變成了一隻烤得流油的紅燒豬蹄……
「解釋？當然有……」江離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含糊。
他本來想說「這叫敬業精神」，但話到嘴邊，一股難以抵擋的困意如潮水般襲來，瞬間淹沒了他。他的腦袋猛地一點，下巴磕在胸口的襯衫紐扣上，然後又猛地抬起，眼神迷離地掃了一圈眾人。
「這叫……呼……呼嚕……」
下一秒，會議室里響起了一聲極其突兀、極其響亮、甚至帶著點節奏感的呼嚕聲。
「呼——呼——」
這一聲呼嚕，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所有的高層都傻了眼，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青雲集團最神聖、最嚴肅的董事會上，居然有人敢公然睡覺？而且睡得這麼香？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是對資本權威的無情踐踏！
「放肆！」
趙得志終於找到了爆發點，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礦泉水瓶都跳了起來，「江離！你把董事會當成什麼地方了？你的豬圈嗎？竟敢在董事長大人面前睡覺！簡直無法無天！」
周圍的董事們也紛紛皺眉，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嚴厲的指責聲。
「這太不像話了！」
「目無尊長！」
「這種人必須開除！」
趙得志看著江離那張睡得肆無忌憚的臉，心中狂喜。這小子，自己送死，這下誰也保不住他。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措辭，要將江離當場轟出去。
然而，就在趙得志準備讓保安把江離拖出去的時候，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夠了。」
蘇清冷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她的臉色依舊清冷如冰，但那雙眸子裡卻閃爍著讓人看不透的光芒。她淡淡地掃視了一圈全場，那種特有的冰山氣場瞬間壓制住了嘈雜的議論聲。
「趙總監，大驚小怪什麼？」蘇清冷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誰說江經理在睡覺？」
「哈？這呼嚕聲……」趙得志指著江離那張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臉，氣急敗壞，「大家都聽到了！這還不是睡覺？」
「那是冥想。」蘇清冷麵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江經理最近正在研習一種源自古印度的深度思考法，名為『龍息術』。通過調整呼吸頻率，讓大腦進入一種超高速運轉的潛意識狀態，以此來捕捉靈感。他在聽的，不是你的噪音，而是市場的脈搏。」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龍……龍息術？深度思考？
眾人都愣住了。他們雖然也是老江湖，但這種聽起來極其高大上的詞彙還是第一次聽說。再看看江離那副「雷打不動」的尊容，難道……這真的不是睡覺，而是一種高深莫測的境界？
連秦老頭都愣了一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盯著江離看了半晌，突然揮手制止了正要反駁的趙得志。
「繼續。讓這位年輕人……『冥想』完。」秦老頭淡淡說道。
趙得志被噎得臉色鐵青，只能憤憤地坐下，死死地盯著江離，心裡惡狠狠地想著：我看你裝到什麼時候！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江離的呼嚕聲不但沒停，反而越來越大，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哼哼唧唧的旋律，仿佛在夢中正在吃什麼美味佳肴，嘴角甚至還流出了一絲晶瑩的液體。
趙得志實在忍不住了，剛要發作，江離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踩空了樓梯，整個人「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老闆！這狼腿不烤七分熟不好吃啊！」
江離大吼一聲，眼神茫然地看著四周。
會議室里，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空氣凝固了。
江離眨了眨眼，腦子裡的紅燒豬蹄慢慢散去，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趙得志那張便秘般的臉，秦老頭那玩味的目光，還有蘇清冷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完了。江離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在董事會上，我剛才說什麼了？狼腿？
「江經理，」秦老頭並沒有生氣，反而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江離，「你剛才提到的『狼腿』，是你的『冥想』成果嗎？」
趙得志在旁邊冷笑：「是啊，江經理，不妨給我們講講，這狼腿跟公司的發展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我們公司要改行去賣烤肉了？」說完，他還故意乾笑了兩聲，引來周圍幾名董事的附和。
江離深吸了一口氣，瞬間調整狀態。既然已經尷尬了，那就讓它尷尬到底吧。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回去繼續當保安。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清了清嗓子，眼神從剛才的迷茫瞬間變得犀利無比，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睥睨天下的狂傲。
「趙總果然幽默。不過，我說的是『狼』性，和『腿』——執行力。」江離大步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股氣勢瞬間爆發出來，「在我的夢裡，也就是我的深度市場調研中，我看到了一隻狼。這隻狼正在啃食我們的市場份額，那就是……消費者的孤獨感！」
「孤獨感？」趙得志愣了一下。
「沒錯！」江離開始一本正經地忽悠，「現在的都市人，壓力巨大，內心空虛。他們需要的不是冷冰冰的服務，而是……刺激！是宣洩！我在夢裡看到，我們的療養中心，不能只做養生，要做『沉浸式體驗』！比如……」
江離腦子一轉，想到了昨晚鬼屋裡的那些小鬼，瞬間靈光一閃。
「比如，我們可以開發一個『職場釋放館』。把那個所謂的『末位淘汰制』做成一個鬼屋項目，讓那些在公司受了氣的白領，進去拿著棒球棍痛打那些『殭屍高管』！這叫什麼？這叫精準打擊用戶痛點！這就是我剛才說的『狼腿』——我們要像狼一樣，咬住用戶的欲望，給他們最直接的快感！」
江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而且，根據我的『龍息術』推演，這個項目一旦上線，復購率至少達到300%！利潤率超過500%！這不是烤肉，這是印鈔機！」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江離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住了。
「打殭屍高管？釋放壓力？」一名董事喃喃自語，眼睛卻突然亮了，「我兒子每天回家都說想揍老闆……這項目，好像有點意思？」
「精準打擊痛點……」秦老頭摸著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賞，「雖是胡言亂語，卻暗合了當下體驗經濟的趨勢。年輕人，你的想法很大膽，也很……新穎。」
趙得志徹底傻眼了。他沒想到，這小子睡了一覺起來，居然能把胡說八道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甚至還把秦老頭給忽悠住了？
「蘇總，」秦老頭轉頭看向蘇清冷，「看來，大竹峰確實藏著不少人才。這個『職場釋放館』的項目，我覺得可以立項。江經理，既然這是你的『夢中靈感』，那就由你全權負責，如何？」
江離心裡咯噔一下。我靠？玩脫了？這就叫自作自受嗎？我那是為了糊弄你們啊！
不過，看著秦老頭那期待的眼神，再看看趙得志那吃癟的表情，江離豪氣頓生。
「既然董事長信任，那江離定當……鞠躬盡瘁！」江離拍了拍胸脯，一臉大義凜然。
秦老頭滿意地點了點頭，宣布散會。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趙得志氣得臉都綠了，經過江離身邊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江離則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順便用口型說了句：「夢裡見。」
直到坐電梯下樓，蘇清冷才繃不住那副冰山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龍息術？冥想？」蘇清冷側過頭，看著江離，眼波流轉，「江離，你現在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連董事長都敢忽悠。」
江離靠在電梯牆壁上，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又酸軟起來。
「這叫兵不厭詐。」江離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不過老闆，這下麻煩了。那個什麼『釋放館』，我上哪去弄那麼多殭屍高管去？難道讓顧妖妖去扮？」
「那不正好嗎？」蘇清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顧妖妖那張臉，扮起鬼來不用化妝，絕對恐怖如斯。」
江離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電梯門打開，陽光灑了進來。江離伸了個懶腰，看著手裡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項目立項書，上面蓋著鮮紅的集團公章。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暗感嘆：這夢裡的世界，還真是精彩得讓人害怕啊。不過既然上了賊船，那就……開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