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雲大廈那令人窒息的頂層下來，坐進回大竹峰物業部的專車裡，江離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此時此刻，他手裡捏著那份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職場釋放館項目立項書》，紅彤彤的集團公章在陽光下刺眼得很。這玩意兒，既是他在董事會上裝神弄鬼贏來的「戰利品」，也是接下來把他往死里折騰的「催命符」。
「哎，牛皮吹破天，還得自己來補。」
江離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蘇清冷那個腹黑女人，臨走前那一笑，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跳進火坑的傻瓜。
大竹峰物業部，這棟藏在青雲集團角落裡的小樓，平日裡就是養老院加收發室。前台的妹子在刷劇，保安大爺在聽收音機，財務劉大媽正舉著那根仿佛能通天徹地的毛衣針，對著空氣指點江山。
江離推門而入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懶散的、混著花露水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如果這是天蠶土豆筆下的小說，這裡大概就是那種連斗之氣都沒有的廢柴聚集地。但在江離眼裡，這就是他的錢袋子，是他在這個妖魔橫行的世界裡唯一的避風港。
「咳咳！」
江離清了清嗓子，走到大廳中央，把手裡的立項書往桌子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刷劇的前台妹子嚇得手機差點飛出去，保安大爺的收音機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電流音，劉大媽的毛衣針也停在了半空。
「都別摸魚了！」江離擺出一副總經理的架勢，雖然那身還沒來得及換的保安制服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剛抓完小偷回來，「集團給咱們派大任務了！從今天起，我們要搞個大項目！」
「啥項目？又要給領導家通馬桶？」前台妹子翻了個白眼，顯然對江離的「威嚴」免疫。
「膚淺！」江離瞪了她一眼，大手一揮，氣沉丹田，「這次我們要搞的，是『職場釋放館』！簡單來說，就是把咱們大竹峰改成鬼屋，讓那些在CBD里裝孫子的小白領們進來，拿著棒球棍揍咱們！」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鐘後，爆發出了比剛才董事會上還要響亮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江經理你是做夢還沒醒吧？揍咱們？」劉大媽笑得臉上的粉底都在抖，「咱們這老胳膊老腿的，經得起揍嗎？再說，誰花錢進來打咱們這幾個老東西啊？」
「就是，要打也是打帥哥啊。」前台妹子補刀。
「這叫沉浸式體驗！這叫心理代償！」江離急了，這幫鹹魚太難帶了，他不得不祭出董事長的大旗，「這可是董事長親自批准的項目！要是做不成，咱們大竹峰就要被裁撤了！到時候，你們的五險一金，你們的年終獎，你們的免費廁紙，全都沒了！」
這一招果然狠毒。
提到「五險一金」，劉大媽的臉色瞬間變了，仿佛那是她的命門；提到「免費廁紙」，前台妹子也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真的假的？」劉大媽湊了過來，眼神變得像老鷹一樣銳利，「要是丟了公積金，老娘跟你拼了！」
「軍中無戲言！」江離眼神誠懇，心說反正先把坑挖好再說，「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要進入角色。我們要演鬼，演殭屍，演那些壓榨員工的無良老闆！越是讓人恨，這項目就越成功！」
接下來的一幕，堪稱大竹峰歷史上最魔幻的時刻。
江離把從網上批發的廉價道具分發下去。
劉大媽被分配了「討債鬼」的角色，套上了一件破破爛爛的壽衣，臉上抹著兩坨慘白的胭脂，手裡拿著一本巨大的算盤。她原本還挺抗拒，可一想到這是為了保衛公積金，劉大媽瞬間入戲。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交房租！交水電！不交就把你的骨灰揚了！」劉大媽那經過多年財務生涯磨練出來的咆哮聲，在走廊里迴蕩，那種壓迫感，簡直比真的厲鬼還要恐怖。江離當時就被震懾住了，心想這哪裡是演戲，這分明就是本色出演，這就是無數甲方乙方的噩夢具象化啊！
保安王大爺更絕，他扮演的是「變態主管」。穿上了一身借來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條皮鞭（其實就是曬衣服的繩子），那張平日裡慈祥的老臉此刻陰雲密布，眼神陰鷙地盯著虛空。
「方案怎麼還沒交？不想幹了是吧？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王大爺演得太投入，連江離路過都忍不住想低頭喊一聲「對不起我錯了」，那種職場PUA的精髓，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前台妹子則成了「魅惑秘書」，雖然沒啥台詞，就負責在暗處笑得滲人，但她那一臉「你完蛋了」的表情，確實讓人後背發涼。
就連那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實習生，也被安排去演「摸魚被抓住的倒霉蛋」，負責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增加真實感。
江離看著這群平日裡混吃等死的鹹魚同事，此刻一個個面目猙獰、氣勢如虹，心中竟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動。
這哪裡是保安保潔隊？這分明是大竹峰「天團」！這陣容，這演技，恐怖如斯！
「不行，還得更勁爆一點。」江離摸著下巴，總覺得還差點火候。這鬼屋不僅要嚇人，還得解氣。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顧妖妖。這位真正的妖女正百無聊賴地啃著蘋果，看這群人類演戲。
「妖妖姐，」江離露出了那是招牌式的奸商笑容，「能不能借你的小弟們用用？」
顧妖妖一愣，差點被蘋果噎住：「你是說……那幾個小鬼？」
「對啊！」江離眼睛發亮，「真鬼扮假鬼，這才是降維打擊！這才是核心競爭力！你想想，那些小白領以為全是假的，結果一伸手摸到的卻是冰冷的陰氣，那得多刺激？絕對回頭客爆棚！」
顧妖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江離，最後無奈地攤了攤手：「隨你便，反正它們閒著也是閒著。不過先說好，要是把人嚇死進局子，我可不負責。」
「放心，我有分寸！」
在江離的「精心策劃」下，大竹峰徹底變了樣。原本破舊的小樓，此刻陰森陣陣，鬼哭狼嚎。劉大媽的討債聲、王大爺的罵人聲，夾雜著幾聲真實的鬼嘯，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
江離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為了糊弄董事長才搞出來的項目，但看著這架勢……說不定真能成？」
他掏出手機，給蘇清冷發了條微信：「蘇總，『職場釋放館』初步裝修完畢，隨時歡迎視察。另外，能不能預支點經費？買點零食，剛才排練把劉大媽餓得差點啃人了。」
發送成功。
江離把手機揣回兜里，正準備進去指導一下王大爺的鞭子技巧，突然，一陣風吹過。
這風不尋常。
不是那種涼爽的晚風，而是帶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有那種仿佛從地獄深淵裡滲出來的寒意。原本還在「鬼叫」的大竹峰，瞬間安靜了下來。幾隻剛被放出來的真小鬼，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瞬間鑽回了顧妖妖的影子裡。
江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夜空。
原本星光璀璨的天幕，此刻正被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吞噬。烏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瘋狂地翻滾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一股龐大到令人戰慄的威壓，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大竹峰。
這股氣息，不是普通的鬼怪，甚至不是一般的修真者。
這……是魔氣。
「我去，說曹操曹操到？」江離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之前在董事會上忽悠秦老頭時說的「狼性文化」，難道老天爺覺得我忽悠得太賣力，真給我來只狼？
不，這感覺，比狼可怕多了。
「江離！」
顧妖妖的聲音難得帶了一絲緊張，她從樓里沖了出來，原本漫不經心的臉上寫滿了嚴肅，「快讓大家躲進去！這是……魔教的『噬魂陣』！有大傢伙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了夜空，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頭頂炸開。
轟——！
江離猛地轉頭，只見青雲大廈那巨大的電子屏幕，在這一擊之下，如同玻璃般脆弱，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個江州市。
十幾道黑影，帶著狂妄的笑聲和滔天的煞氣，如同黑色的禿鷲，筆直地朝著大竹峰砸落下來。
「這就是……所謂的職場危機？」
江離看著那群黑影，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哪是釋放壓力啊，這這是直接送命題啊！
「媽的，想拆老娘的家？」
江離深吸一口氣，原本因為排練而有些疲憊的身體，此刻卻緊繃到了極致。他伸手從背後摸出了那根常備的燒烤叉，感受著體內那股因為憤怒而開始沸騰的力量。
既然你們要演反派，那老子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全員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