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建的第二晚,營地里的氣氛明顯比前一晚要「熱烈」得多。
這種熱烈,主要針對江馳。
自從昨晚那個「臉盆退狼、叉烤狼肉」的視頻在公司的內部群里瘋傳後,江馳在物業部的地位一飛沖天,從前那個混吃等死的鹹魚保安,搖身一變成了「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
哪怕江馳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依然有一群男同事圍著,不是遞煙就是敬酒,哪怕江馳不抽菸,也不喝酒。
「江哥,教教我那招『破鑼功』吧,以後坐地鐵防身用!」
「江經理,您那叉子哪買的?連結推我一下唄。」
江馳嘴角抽搐,感覺自己像是被當成猴在圍觀。趁著眾人不注意,他把手裡吃了一半的壓縮餅乾往嘴裡一塞,藉口「去勘察地形」,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一路沿著山坡往上爬,避開了喧鬧的人群,直到來到一塊凸出懸崖的巨大岩石上。
這裡風很大,吹得衝鋒衣獵獵作響。江馳找了個避風的坑,像只鹹魚一樣癱了進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叫什麼事啊,」江馳望著頭頂漫天的繁星,忍不住吐槽,「明明是想當一條混吃等死的鹹魚,結果硬生生被逼成了全能戰士。這世道,想偷個懶怎麼就這麼難?」
他掏出手機,打開房貸計算器APP,看著上面那一串令人窒息的數字,原本有些豪情萬丈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還得干三十年啊……」江馳哀嘆一聲,閉上眼睛,感受著山風的吹拂。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岩石的寂靜。
江馳耳朵微動,但他沒睜眼。那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帶著一股子淡淡的幽香,不是顧妖妖那個咋咋呼呼的丫頭片子,也不是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同事。
「裝睡?」
一道清冷的女聲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江馳心裡「咯噔」一下,無奈地睜開眼,正好對上蘇清冷那雙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
蘇清冷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少了平日裡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架子,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溫婉。她手裡拿著兩罐熱咖啡,遞了一罐給江馳。
「蘇總,您這是……微服私訪?」江馳接過咖啡,觸手溫熱,有點燙手。
「下面太吵,上來透透氣。」蘇清冷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坐在懸崖邊,腳下是漆黑深邃的山谷,遠處是河陽城璀璨的萬家燈火。
「你昨晚表現不錯。」蘇清冷突然開口,目光看著遠處的燈光。
「舉手之勞,為了那點全勤獎和防暑降溫費,拼了命也值得。」江馳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皺起了眉頭,「哎,蘇總,這咖啡怎麼沒加糖啊?」
「黑咖啡,醒腦。」蘇清冷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他,「江馳,你……真的甘心一輩子只為了這些微薄的薪水,在物業部混日子嗎?」
江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蘇總,您這是要給我畫大餅嗎?我這人胃口小,吃不下大餅。我就想還完房貸,買輛車,偶爾能吃頓好的,這就夠了。」
「你就沒有想過,或許你可以擁有更廣闊的天地?」蘇清冷的聲音輕柔,像是山間的夜風,「比如……不再隱藏自己,做回真正的那個『江閻王』。」
江馳握著咖啡罐的手微微一緊,眼帘低垂,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精芒。
「蘇總,您可能誤會了。什麼『江閻王』,那就是傳說。現在的我,只是個怕疼、怕死、怕扣工資的中年社畜。」江馳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
蘇清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了,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防備。在這種注視下,江馳覺得自己就像個沒穿衣服的小丑。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種名為「曖昧」的情緒,像是一顆種子,在兩人之間悄然發芽。
蘇清冷突然靠近了一些,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她身上的幽香鑽進江馳的鼻子裡,讓他這個坐懷不亂的大老粗竟然也有了一絲心跳加速的感覺。
「江馳。」她輕聲喚道。
「哎,在呢。」江馳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身體緊繃。
「如果……我是說如果。」蘇清冷的眼神閃爍,似乎在醞釀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如果你願意走出來,我願意陪你一起面對。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
江馳猛地轉過頭,正好撞進蘇清冷那雙深情款款的眸子裡。
臥槽!
這特麼是表白嗎?
這就是傳說中的表白吧?!
江馳腦子裡瞬間炸開了鍋。這劇情不對啊!劇本里不是寫著他要跟顧妖妖那個小魔女打打鬧鬧嗎?蘇清冷這個高嶺之花,怎麼突然就……這就下山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比如「蘇總您喝多了」或者「今晚月色真美」之類的廢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電光火石的關鍵時刻——
「嘿!江馳!原來你躲在這兒啊!」
一聲充滿活力的嬌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碎了空氣中瀰漫的粉紅泡泡。
「嗖」的一聲。
一道黑影從旁邊的樹林裡竄了出來,穩穩地落在江馳的另一側。
江馳嚇得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扔出去,定睛一看,正是穿著粉紅色睡衣、頭髮亂糟糟的顧妖妖。
「顧妖妖!你屬貓的嗎?走路沒聲音的!」江馳拍著胸口,感覺心臟差點停跳了一拍。這一驚一乍的,比剛才面對狼群還刺激。
顧妖妖完全無視了江馳的抱怨,她獻寶似的從身後變魔術般地掏出一束花,狠狠地懟到江馳臉上。
「給!本小姐特意為你找的!」
江馳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
這花通體猩紅,花瓣細長捲曲,向後翻卷,花莖挺拔,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妖異的美感。雖然沒有葉子,但那種驚心動魄的紅色,讓人看一眼就難以忘懷。
「這……這是?」江馳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叫什麼。
「彼岸花啊!」顧妖妖一臉求表揚的表情,「我在那邊陰溝里發現的,一大片呢!我覺得這花跟你特配,又凶又紅的,看著就喜慶!」
江馳嘴角瘋狂抽搐。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華,開在黃泉路上的接引之花?
送人彼岸花,這特麼是祝他早登極樂嗎?這小丫頭的審美是不是被魔教給帶偏了?
他僵硬地抬起頭,發現旁邊的蘇清冷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
彼岸花的花語是「死亡與分離」、「永不相見」。
這時候送花,這不僅僅是審美問題,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啊!
「蘇……蘇總,這……」江馳舉著花,手都在抖,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比走鋼絲還危險。
蘇清冷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束血紅的彼岸花,又看了一眼一臉天真無邪的顧妖妖,最後將目光落在江馳那張尷尬至極的臉上。
「看來,江經理的魅力確實很大。」
蘇清冷的聲音冷得掉渣,仿佛瞬間從春天穿越回了寒冬臘月。她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有人給你送花了,那就不打擾二位雅興了。」
「哎?蘇總,這咖啡還沒喝完呢……」江馳伸手想挽留,卻只抓到了一手的風。
蘇清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馳僵在原地,手裡舉著那束不吉利的彼岸花,左邊是已經遠去的冰山女總,右邊是還在傻樂的魔道千金。
山頂的風呼呼地吹著。
江馳突然覺得,這山上比山下還要冷。
這種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來自靈魂深處、被修羅場全方位無死角覆蓋的透心涼。
「江馳,你怎麼了?是不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了?」顧妖妖湊了過來,眨巴著大眼睛,「你要是太感動,可以抱我一下哦,我不介意的。」
江馳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把這束花塞進她嘴裡的衝動,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感動,我太感動了。顧大小姐,下次能不能送點陽間的東西?比如烤腰子什麼的?這玩意兒……我怕折壽啊。」
顧妖妖撇了撇嘴:「不識好人心。本少爺第一次送花給人呢,哼!」
她說完,氣呼呼地一腳踢開腳邊的小石子,轉身也走了,「回去睡覺了!今晚這花要是枯萎了,唯你是問!」
江馳獨自一人站在懸崖邊,手裡捏著那束彼岸花,望著兩個女人離去的方向,仰天長嘆。
「我特麼就是想還個房貸,怎麼就這麼難啊!」
夜空中,幾顆流星划過。
江馳看著那幾顆流星,默默許了個願:
「老天爺啊,下輩子,別讓我遇見這兩個女人了。實在不行,讓我變成一塊石頭也行。」
風吹過,彼岸花的花瓣在風中顫抖,仿佛在嘲笑他這悲催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