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元青的語氣那樣激動,活像是條輾轉不安許久才終於等到了主人的狗。
一句話落地,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自己好像不該是這樣的態度,怎麼說呢,實在有些過於不矜持了。
於是,本來已經都要站起來的身子硬是保持了沒有動,臉上表情也收斂了起來,只自以為滿不在意的視線投落在段玉閒身上,始終緊跟著,注視著。
而實際上,他這樣子,一眼便能叫人看出是故作克制。那麼眼巴巴的,和一條狗的區別,也就差沒上去搖尾巴了。
尤其是當段玉閒真的朝他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的席位坐下的時候。
孔元青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緊繃了一瞬。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扭頭對著全然將周遭目光無視,自顧自落座的段玉閒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荒謬的小心翼翼,「你、你說想要見我?」
「裝什麼?」段玉閒隨手翻了兩頁案上的書頁,連看一眼孔元青也沒有。
同席之間,距離實在有些過於近。
一張算不得多大的書案,硬是這樣分給兩個人。要是身量高大些的兩個人,如此這般,都已經算得上是委屈了。
長公主府當然不缺書案,偏偏鍾姚看不慣他們這些人自成一派,非要叫他們好好體會「同席」這個詞。
孔元青甚至能在呼吸的時候聞到旁邊傳來的淡淡芙蓉香。
他聽見段玉閒那顯然不是和他一樣故作冷漠的三個字,一時間竟感覺到了一絲委屈。
他哪裡裝了?
這個人怎麼可以這樣對自己。
明明是他先說要見自己的,現在見了,且這樣一副冷漠無情的面孔。好像討厭極了自己,連認真和自己說句話都欠奉。
「我怎麼裝了?」孔元青不是個能忍受委屈的性子,他語氣透著幾分憤憤。尊貴世子的矜驕傲氣連半刻鐘都沒能壓住,立馬就又猛竄了出來,「難道不是你派人給我遞信的?」
段玉閒身子向後仰了仰,這個時候才慢條斯理地歪頭斜了一眼孔元青,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冷淡的過分,「難道不是元青世子逼我的?」
孔元青呼吸一窒,愣愣的望著段玉閒,幾乎是心跳了好幾十下才反應過來。可哪怕反應過來,他也依舊說不出話。
「如果你一開始不無緣無故就那樣欺負我,我們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底氣不足的說完,孔元青有些泄氣地想,要是段玉閒一開始沒有把他綁去遺巷那種地方,讓那些人來欺辱他,母親就不會為了給他出氣,去逼迫威脅段玉閒。他的心現在也不會這麼複雜。
想要報仇,想要讓段玉閒和他在遺巷時一樣屈辱難堪,畢竟他那個時候真的好痛,好丟臉。一直到現在挨了打的地方也還沒有好全,胸前後背的淤青依舊觸目驚心。
可真要派人去動手報復的時候,他又開始猶豫。
腦子裡止不住的在想,萬一到時候段玉閒被嚇哭了怎麼辦,萬一他派去的那些人下手沒有輕重怎麼辦。
段玉閒這個人手段那麼狠,對別人心狠,對自己也毫不留情。
他到時候要是拼命反抗怎麼辦。
雖然他身手是很好,可他長得一點也不高大魁梧,看上去比自己還瘦小……刀劍無眼,會不會不小心就傷到了性命。
最重要是,段玉閒知道自己還敢對他下手,會不會徹底討厭死了自己。
「無緣無故?」段玉閒再一次為這位世子的天真感到可笑,他也真的勾唇輕笑了一聲,「世子殿下啊,這世間可沒有什麼無緣無故。」
不是無緣無故,那就是有意為之,是刻意的報復。
可孔元青確信自己在那日明燭院之前,從未見過段玉閒,更遑論得罪。
他真的想不明白。
「那你告訴我,和我說明白,我到底哪裡做錯了?」孔元青目光灼灼的盯看著段玉閒,滿是不依不饒,似乎非要從段玉閒口中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段玉閒眨了眨眼睛,沒說話,卻朝著孔元青傾身。
這樣突然的靠近,叫孔元青直接連呼吸都忘記了,他不知道段玉閒要幹什麼,但也絲毫沒想過反抗。
抬手將孔元青腦袋上有些歪了的髮飾扶正,與此同時,響起在孔元青耳邊的是和曾經明燭院牆頭初見時那樣刻意作亂的輕佻語氣,「世子殿下真是好生無情呀,自己做過什麼事都忘的一乾二淨了。」
話音一轉,段玉閒坐直了身子,拉開了和孔元青的距離,他擺出一副虛假至極的通情達理樣兒,唇邊帶笑,眸中幾分敷衍幾分故作的幽怨,就是沒有一分真心,「不過,做過的壞事太多了,偶爾忘了幾件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世子殿下。」
或許真的是他惡事做盡,以至於連什麼時候害了人都不知道?孔元青懷疑起自己,同時愧疚和難過一同湧上心頭。
他不想要這個人這樣看著自己,用這樣一種語氣和自己說話。
可他沒有一絲辦法,只能垂頭喪氣道:「可是,你已經答應原諒我了。」
「是啊。」段玉閒點了點頭。
「那你……」
「不是世子殿下先不講信譽,沒有做到自己答應的事,反而還要來威脅我嗎?」
他答應的事沒有做到……他答應了什麼事?不就是給這個人當……孔元青面上驟然間又紅又燙,也幸好他現在是低著腦袋的,沒叫任何一個人看了去。
他是最尊貴的世子,怎麼可能會給這樣一個身份低下的人當那種玩意兒,那不過就是他為了脫身不得不應下的,怎麼可能會當真。
可是。
可是這個人除了身份低下,也並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他身手那樣好,膽子也很大,連向來表里不一的劉子敬都在他手裡吃了虧。
而且,長得……孔元青又把「妖怪」那兩個字翻了出來。
所以,就算是真的當他的那種玩意兒,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我說到做到。」孔元青大起膽子,主動朝著段玉閒那邊俯身過去,他手抵著段玉閒的膝,柔軟的布料和觸感讓他手心控制不住的冒起了汗意。
他仰著腦袋,定定的看了一眼段玉閒,而後再次低頭,「我會讓母親收手,這件事算我欠你一次。答應你的事我也會做到,但是在這之後,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全部都一筆勾銷。你不可以再那樣對我了。」
段玉閒躲了一下,叫孔元青作祟的手掌落了個空。
他可有可無的應了一聲,「好啊。」
孔元青當即徹底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盯著段玉閒忽然間有些戲謔的視線,孔元青猛的意識到了什麼,他羞恥至極的開口,「我也不會真的喊你……不可能的。」
太丟臉了。
段玉閒聽見這句,作勢有些可惜的收回了視線。
「你看什麼看!」
孔元青捂了一把臉,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而這個時候,來自於身後的視線一個不小心叫他察覺到了。
像是陰溝里老鼠,也不知是窺看了多久。
孔元青頓時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