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又有人進來,鍾姚卻是頭也沒抬,絲毫不管在座眾人忽然間各異的反應,只道:「既然來了,那便快些入座,勿要呆愣在那,連如何自處都不知。」
段玉閒聞言,一抬手作勢行過了禮,也不說什麼,直接抬腿繼續朝裡邊走了進去。
鍾姚將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都一視同仁,沒有身份高低,沒有皇子王孫。
他或許是真的想做到至聖先師那一句「有教無類」,只可惜他不是純粹的先生,他底下坐著的人也並非是真來求學問。
「這又是誰?」有人問道。
「宮裡哪個還沒露過面的皇子?」旁邊接話的懶洋洋靠在椅背上,邊瞧著人,邊開口,話尾拖得有些意味深長,「倒是比前面先來的那幾個看著更順眼些。」
「確實,那個什麼十七皇子就不說了,瞧著跟個下人奴僕似的,三皇子也是個自以為是的,竟然還想和子敬搶位置。還有個趙慧也蠢的叫人不忍直視……」
楊末坐在東側第三席。
聽著眾人回過神後此起彼伏的議論,目光始終粘在那道漸行漸近的身影上。
待人行至近前,眼看便要與自己擦身而過,楊末心下一動,沒忍住開了口,「玉閒,多日未見,你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玉閒?怎麼聽上去有些耳熟?」
「玉閒?段玉閒?!他,他竟是那個前不久被認回段氏,入了長公主府的妓…」說話人已經吐出了一個妓字,才意識到正主就在那兒,連忙改口變成了「段二公子。」
「他居然是段玉閒?不是說他是在遺巷那種骯髒低賤的地方長大的嗎?怎麼看著竟也不像傳言中說的那般不堪。」
「他生母是曾經艷絕一方的徐州舞妓,生得這樣模樣原也不足為奇,只是不過一副皮囊而已,實際也不過那趙成之流,又哪裡配當懷光長公子的庶弟,與之相提並論。」
「說是這麼說,可怎麼是小滿先主動開口和他搭話?」有人滿目疑惑,「按你們的說法,不應該是他想方設法主動來攀附討好於我們嗎?」
「那有什麼,許是小滿又琢磨出了什麼樂子,想要捉弄他呢。」
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叫段玉閒恍惚。
曾經鍾姚逐他出師門,與他恩斷義絕,言明此生最大的錯處,便是收了他這麼一個弟子。可災禍臨頭,也是他拋卻滿身風骨,替他將毒酒飲盡,親手背叛了畢生的堅守,落得個叛君禍國的罵名。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前世那一夜風雪落幕之後,段玉閒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哪怕是一節屍骨,又或是棺槨青灰,他都不會再見到。
恍惚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後,段玉閒眼中無波無瀾,如今他與鍾姚已無牽扯。
楊末的聲音自他身側響起,裹挾一種不容忽視的糾纏意味,他卻依舊當沒聽見,絲毫不想理會。
偏偏楊末這人似乎鐵了心要一來便拿他取樂,見段玉閒不理人,直接又喊了一聲,語氣比前面重了也急了幾分。
「怎麼不理人?」楊末站起身,旁若無人地攔在了段玉閒面前,「坐我旁邊吧。」
「讓開。」段玉閒便是這樣也懶得與他費口舌。
楊末面上帶笑,聽見這兩個字也只是眸色沉了幾分,依舊攔在人前紋絲不動。
段玉閒調轉腳步,直接往另一邊走去。
「段玉閒,真不知道你是哪來的倚仗,你以為懷光護著你,便全然無虞了嗎?」劉子敬的聲音很低,他顯然將那日遺巷之仇死死記到了今日。
脖子上的傷口早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出來了,可劉子敬卻總感覺那處還在傳來一陣陣叫他咬牙切齒的痛癢。
輾轉難眠,反覆都是那一張猶如艷鬼般冰冷無情的臉,那一句逼得他醜態畢露,難堪至極的「劉子敬,你比孔元青還要怕死。」
「便是你不怕死,可這世間總有你在乎的東西。」劉子敬眼型狹長,麵皮白淨,血色淺淡,看人時眼尾上挑,嘴角帶笑,眼睛裡卻分明一絲溫度也無,比劇毒的蛇還要森冷。
「你猜,那些東西會不會有落到我手裡的一天?」
如願以償叫人停下腳步看向自己,劉子敬神色瞬間一變,整個人看上去秀美又好說話,「來,坐這裡與我同席吧。阿銀。」
「真噁心。」段玉閒說話聲音也很低,他甚至眼皮都沒帶動一下的,哪怕是這樣平白就顯得色彩濃重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的情緒也很淡。
誰也沒被他放在眼裡。
劉子敬壞事做的多了,也難免被人罵,比這更難聽的都聽過,也絲毫不在乎,偏偏這時候卻因此沒來由的真咀嚼翻湧出了幾分恨意。
說他噁心?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說他噁心!
劉子敬沉沉地看了段玉閒一眼,剛要開口,就又聽見了同樣又輕又低的一句。
「你猜,是那些東西先落到你手裡,還是我先讓你下地獄?」
乍然之間。
又是那種叫他夜不能寐的痛癢感。
劉子敬被迫喉嚨滾動,想要以此得到幾分緩解。
沒有用。
甚至於愈演愈烈。
「哈哈哈……」
於是,在旁邊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劉子敬笑出了聲,「那就試試看吧。」
「連與我同席都不願,我倒是看看,你要去哪兒?」
劉子敬朝著周圍掃視一圈。
楊末也還維持著那副站著的姿勢沒動。
因著對他們的忌憚,周圍一圈旁邊位置空閒著的人全部伸手,刻意將本放在自己面前的筆墨書卷移到了旁邊,將空閒的位置占滿,意思不言而喻。
角落裡,趙成看著人一步步朝著他這邊走了過來。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又立馬反應過來低下了腦袋。
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煩躁。
他是要過來坐自己旁邊嗎?
麻煩。
很麻煩。
那些人會因此遷怒自己。
趙成做出了瑟縮的模樣。
他們那些自詡身份高貴的人從來都是這樣,自私、惡毒……醜陋……
那樣好看的芙蓉花,偏偏被繡在了這樣一個人的衣擺上。
趙成知道了,這個人就是先前在水榭之上,徑直從自己身邊走過去的。
看上去那樣高高在上,絲毫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真的要坐在自己旁邊嗎?
趙成攥緊了手指,指甲生生刺進了手心。
「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