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躲、不看、不要有反應。假裝自己死掉了,那樣打他的人就會覺得沒意思,他也就能夠活下來了。
趙成活像是一條又髒又弱小的死狗,雙手緊緊抱著腦袋,倒在地上,麻木地等待著他無比熟悉的拳打腳踢。
實際上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他卻好像等了很久。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來人只是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只能窺見那繡著淡色芙蓉的衣擺一閃而逝。
矜貴的,不可觸碰的。
像是根本就沒有看見他,又或者是根本連一絲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
這樣的話,再好不過了。
不是來折磨他的,也不是自以為是的來對他表現什麼施捨。
趙成暗暗鬆了一口氣,緊繃許久的身體也終於放鬆了一些。
他其實很敏銳,就在他被人驅趕著,不得不走上水榭之前,他就感受到了,落到他和趙慧身上的視線有很多。
那些視線帶著戲謔、輕蔑,就像是在看著什麼跳樑小丑一般。
受到皇帝寵愛的十二皇子趙慧身份尊貴,在宮中無人敢輕易招惹。可即便是這樣,在那些視線之下,趙慧也被當成了螻蟻。
而他這個比螻蟻還更卑賤的存在更不必說,可有可無,哪怕他便是真的被趙慧打死了,也無人在意。
趙慧不知道那些人在看他,輕而易舉地將自己那些自以為是和愚蠢全部都暴露了出來。
那些人不會再對趙慧產生任何的興趣了,哪怕是當供他們戲耍取樂的笑料,趙慧也沒有了資格。
一點一點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趙成手掌抵在了自己胸口處,那裡還又著先前趙慧踹他而留下來的鞋印。
真的好痛啊。
趙成沒有什麼表情的想。
代表皇子身份的錦衣華服穿在他身上並不合適,他實在太瘦了,頭髮枯黃,皮膚也像是個下人奴僕那般粗糙暗沉。唯有一雙還算看得過去的眼睛也因為總是低著,陰沉沉的像是黑到粘稠的墨。
偏偏他又那樣的怯懦膽小,一點風吹草動就足夠讓他整個人瑟縮起來,真的就是一隻令人厭嫌的老鼠。
尊貴的十七皇子,卑賤的宮婢之子,不倫不類,醜陋難堪。
「十七弟。」
趙成倉惶低頭,連忙行禮。
「十七弟怎的也還在這兒?鍾老講學在即,遲了可不好。」三皇子趙嘉溫聲開口,邊讓趙成起身便繼續道:「咱們可要快些走了。」
趙成不敢作別的反應,只得陰沉沉的低聲應了一句,「是。」
趙嘉沒再多說什麼,抬腿往前走了去,趙成連忙跟在他身後。
……
段懷光告假,劉子敬自然而然的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孔元青本也該去那處,但他實在討厭劉子敬,寧願坐後幾排,也不想要和他同席。
孔元青突然的落座,驚得原本已經坐在席上的人連忙起身,動作突兀又慌張。以至於孔元青不得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一擰,剛要說什麼,卻聽得那站起身來的人急忙道:「元青世子請坐,我突然發覺那邊有人邀我同席。」
說完,那人連忙收拾起書案上的東西,一股腦抱起,頭也不敢回地就往別處去了。
見他這樣,本來也不想和人同席的孔元青收回視線,不打算再說什麼了。
「元青,怎的不去前排?」
三皇子趙嘉一進門,便看見坐在幾乎靠末尾處,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孔元青。他幾步走近,主動先打起了招呼。
「關你什麼事。」孔元青撩了一下眼皮,看清楚了是誰之後,直接開口給出了這絲毫不給面子的幾個字。
趙嘉聽見,也不生氣,只是笑著道:「元青還是這般脾氣。」
說完,見孔元青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便往前走了去。
角落處,本來早到了的其他幾個皇子看見他來了,紛紛站起身行禮。那同樣被迫落座在角落的趙慧見狀,也不得不跟著起身拱手。
「子敬,許久未見,近來可還好?」
劉子敬本百無聊賴的撥弄著手中的玉戒,聽見聲音,倒也比孔元青更給面子的站起了身,不緊不慢地拱手道:「多謝三皇子關心,子敬向來都好。」
趙嘉笑著回禮。
其餘本還在觀望的世家子弟也起身。
趙嘉一一頷首示意。
有人瞥見他身後還站著一人,身形瘦削,氣質陰沉,令人不喜。旋即問道:「三皇子,這人是誰?怎的從來沒見過?」
跟著趙嘉進入室內的趙成極其尷尬的被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是我十七弟成。」
原來是,十七皇子趙成。
聽完趙嘉的話,眾人頓時失了興趣。
劉子敬復又坐下,瞥見趙嘉還站在自己旁邊,意識到他目的,劉子敬勾唇道:「三皇子,此處已有人。」
趙嘉動作一頓,但很快便掩飾過去,他作勢擺出一副可惜的笑,「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可得來的早些了。」
說完,便入了後一排的席位。
於是滿室眾人,只還有趙成一個人僵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該坐到哪裡去,哪怕他將目標落在最後一排,已經落座在那裡的人也下意識的流露出了厭嫌的神色。
鍾姚帶著書童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垂著腦袋不知所措的他。
「怎麼還站著?」鍾姚環顧了周圍一圈,「位置還有這麼多,也不知道該坐到哪裡去嗎?」
趙成根本說不出什麼話來。
鍾姚看著他,無奈只得道:「既不知如何自處,便也怨不得我隨便將你安排了。」
他抬手隨意一指,朝著某處空座道:「去那裡坐下吧。」
趙成聞聲,頓時如釋重負,想也沒想就朝著鍾姚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鍾姚步入首座,他也沒看底下人,「該來的人都來吧?」
沒人應聲,鍾姚也不在意,接著道:「既如此,那老夫便開始講了。」
腳步聲在鍾姚落下這句話的下一秒自門口響起。
眾人不自覺回過頭,朝著門邊看去。
尤其是孔元青。
本來見鍾姚都已經來了,那個自己說要見他的人卻始終不見蹤影,他紛亂猛跳的心都要逐漸沉到底了,誰料在最後一刻,突然就聽見了這動靜。
頓時那顆心又再次提了起來。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