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先生,留步。」
已然行至水榭之上的鐘姚本想當沒聽見繼續往前,偏偏身邊還團著小髻的書童真以為他沒聽見,歪過頭忙喊了一聲。
「主人,有人喊你。」
無奈,鍾姚裝不得耳聾,只得停下腳步,眼看著遠遠出聲攔下自己的人走近。
一身錦衣的年輕人眉淡眼小,相貌平平,見鍾姚看向自己,頓時面露喜色。他對著鍾姚躬身,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之後便是迫不及待的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慧願拜先生為師,望先生不棄,收錄門下。」
十二皇子趙慧話一落地,沒等鍾姚反應,竟直接跪地,雙手交疊身前就要對著鍾姚磕下頭。
「且慢。」
鍾姚眉頭一擰,出聲道:「你是哪家的,竟如此全無分寸、不知禮節。」
趙慧叩拜的動作一頓,面上的喜色也瞬間僵住。因著母妃受寵,連帶著也頗受老皇帝趙穆喜愛的他實在是沒料到,鍾姚竟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且不說老夫早已不收門生,單憑你這番行徑,便知你不通禮義,腹內愚莽,絕非治學之人,又如何能入老夫門下?」
「鍾老先生,我乃十二皇子趙慧,方才失態,不過是見先生心中太過傾慕欣喜。還請老先生海涵,我真的是誠心來求先生收我入門下的。」
見鍾姚毫不客氣的搖頭,趙慧立馬擺明了身份,試圖讓鍾姚因此轉變想法,可誰料他話一說完,鍾姚更是直接再不理他,轉身便要繼續往水榭之外走。
「鍾姚,你給我站住!」趙慧一下起身,厲聲喝道。
鍾姚徑直朝前,書童亦步亦趨,皆是全然不予理會。
「主人,他變臉好快呀,早知道我一開始就不理他了。」書童面上目不斜視,實際上一直支著耳朵聽著身後趙慧的動靜。
眼看著已經走開了一點距離,保證後面發怒的趙慧聽不到自己說的話了之後,他忙扭頭對著鍾姚告狀道:「他還在後面罵主人你呢。」
「誰讓你要理他。」鍾姚抬手拍了拍書童的腦袋,作勢怪道:「要不是你喊那一句,我早就裝沒聽見走的遠遠的了,哪至於還得挨他這一頓罵。」
書童捂著腦袋要躲,邊躲還邊不服道:「我又不是主人你,哪裡知道主人你是真聾還是裝聾。」
「再說了,難道剛才主人你走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挨罵了嗎?他想罵你,才不會管主人你是走還是留。」
鍾姚將要落到書童腦袋上的手收回,轉而攏了攏自己的一把鬍子,輕哼一聲道:「是啊,是啊,你說得對。」
聽見這句,書童當即叉腰得意道:「其為惡也,非由外使,本心然爾。」
「若其為善呢?」鍾姚撩眉反問道。
這種人怎麼可能還會做善事,書童本想反駁,可話到嘴邊,看著鍾姚那張皺巴巴的橘子臉,轉而又變成了一句:「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鍾姚不語,只是大笑。
水榭之上,趙慧怒極,雙拳攥緊,死死盯著鍾姚離去的背影許久。
一直到再次有人踏上水榭。
趙慧猛然扭頭,神色陰鷙,待到看清楚了來的人模樣,他更是怒上心頭,「你都看見了是吧?」
來人聞聲,頓時身子一縮,面露恐懼,連忙邊撲通一聲跪地,邊搖頭慌張道:「沒、沒有,我什麼都沒看見。」
趙慧才不管他說什麼,直接抬腳就踹。
來人實在怯懦,無緣無故遭這樣一腳,摔倒在地許久爬不起來,也只敢蜷縮自己。就像是陰溝里苟延殘喘的老鼠一樣,試圖找到一個角落,以此躲開趙慧不知道還會不會踹過來的第二腳。
「賤種。」
似乎覺得實在晦氣,趙慧把人重重踹倒在地之後,也沒再繼續出手,而是極其嫌棄的落下了一句,「真不知道你這樣的賤種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明日我就讓皇長姑姑把你趕回去。哼。」
「……」
衝著心口處去的一腳,實在太痛。哪怕拼盡全力忍耐,死死蜷縮也依舊難挨。
他不敢動,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甚至是趙慧已經走了許久,他還是縮在地上,沒有動靜。
「不是吧,就這樣死了?」
遠遠的,看見水榭之上的人久久沒有動靜,楊末沒忍住出聲道。
劉子敬哼笑一聲,回他,「怎麼會?他這個人別的什麼都沒有,唯有一條命足夠硬,怎麼都折騰不死。」
「他們這些宮裡的皇子真是有夠蠢的,父親竟然還想要我在他們之中選一個下注?」孔元青靠著雕花憑欄,實在不屑道。
他們幾個人就在這裡,將先前趙慧那些莽撞攔人、惱羞成怒的一系列舉動全部看了個清楚。可以說,光是憑著趙慧一個人,便讓他們對其餘幾個尚還未露面的皇子一併再看低了幾分。
楊末看了一眼劉子敬,「剛才走了的那個是趙慧我知道,他母妃也算有些手段,早幾個月不知道怎麼,竟然還真叫她探路探到了楊氏。至於現在還倒在地上的那個,我卻是不怎麼眼熟,聽你這話,認識?」
看了一場算不得有趣,只當打發時間的戲,劉子敬收了朝水榭那邊落過去的視線,可有可無地說道:「十七皇子趙成,宮婢之子,除了能活,沒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特別,你這種人會知道他?」孔元青自那日遺巷之後,越發看劉子敬不順眼,想也沒想就出聲刺他。
劉子敬也不知道是真的好脾氣還是如何,當著明顯是故意找茬的孔元青的面,秀美的皮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元青,我不是說了嗎,他能活啊。怎麼都折騰不死呢。」
被他這樣噁心到了的孔元青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不想再說話了。
他心裡其實很亂,甚至是在昨天聽見長公主府的下人來他府上傳信,說那個人要見他的時候就開始亂跳了。
太複雜了。
他想不明白。
孔元青其實很清楚那個人為什麼突然就想要見他了。
他的母親,永安郡王妃不會允許任何一個欺負過他的人好過。
他試圖阻攔過他的母親,可永安郡王妃只是一句話就叫他徹底閉上了嘴。
「你想見他。」
「阿青因為見不到他而難過,既然如此,母親便叫他自己來找你。」
母親說過的事,向來很快就能應驗。
孔元青期待和那個人再次見面,他想知道那個人還敢不敢像在遺巷那樣對他,又極其隱秘的產生了一種恐懼。
那個人其實很討厭他。
可,他說過已經原諒了自己。
孔元青心裡真的很亂。
他要報復回去的。
要那個人反過頭來求他的。
他要讓那個人也像遺巷裡的自己那樣狼狽不堪的。
可,明燭院牆下仰頭那一眼,日日夜夜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坐著也想,站著也想,真是瘋了。
妖怪。
孔元青咬牙切齒。
「想什麼呢,元青,走吧,鍾老先生講學要開始了。」
楊末回頭,喊了一聲不知怎麼突然開始神思不屬的孔元青。
耳後根驟然升起燙意,猛然回神的孔元青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麼,強裝鎮定,「哦,走吧。」
芙蓉水榭,一片黯淡。
腳步聲由遠及近。
才緩緩探出軀殼的趙成聽見聲響,又迅速縮了回去。
他以為是趙慧還不解氣,又折返回來要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