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晦凝視棋局良久,期間,無人知他在想什麼。只是神色尤為複雜。
棋非棋,頹勢盡顯的棋局上唯一的變數竟是天命。
是「君」。
段晦閉眼不再看,他像是沒有聽見前一刻對面段玉閒那不管何種角度來算都同樣荒謬的話,可開口卻又並不像是這麼回事。
「你我之間,非要如此劍拔弩張嗎?」驟然睜開眼,銳利如刀劍般的目光在對上段玉閒低眉斂目,尤其無動於衷的模樣後,段晦到底沒把「父子」二字說出口。
「廢話少說。」
段晦試圖把自己放低一點,讓他在段玉閒面前顯得不那麼高高在上,以此表現他的退讓。段玉閒卻連一點與他虛與委蛇的功夫都欠奉。
「如今,我尚且能夠給你一次求我的機會。至於今日之後......」一瞬間,段玉閒周身所散發的氣勢與威嚴完全不弱於久居高位的權臣段晦,甚至於更叫人忌憚,不敢直視,不敢深究,唯有惶惶二字。
「段大人為臣多年,應當明白。」
段晦的臉色變了又變。
這個從沒被他放在眼裡的棄子,當真是一次又一次的叫他意外。
「我倒是有些可惜,沒有早一點派人去遺巷尋你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段晦那張風骨盡顯臉上的也當真流露出一絲可惜。
他揮袖,不過一下,案上的整個棋盤就被掀翻在地,黑白交雜的棋子滾落一地,猶如無數顆因為上位者一念之間而被迫落地的首級。
「這天底下,能讓我段晦開口去求的人,根本不會存在。」
他的言外之意是,段玉閒根本不夠資格,也不配。
「我可以給你段氏子的名分,給你立身的資本讓你從遺巷裡爬出來,也可以讓你爬回去,死在那。」
「段玉閒可以是你,也可以是遺巷任何一個人。」
「啊,是麼。」段玉閒不咸不淡地拖長了語調,他拾起還殘留在案上的段氏族玉。
先是抬手將玉舉在眼前,左右翻看了兩下,隨後,便如段晦先前那般動作,不過輕飄飄地一揚手,那貴重至極的段氏族玉便被摔至了地面。
被打翻的棋子滾落一地,尚且有四散而逃者,被摔的族玉下場卻慘烈得多。
四分五裂,潰不成形。
「你!」
段晦已然動了怒。
尋常這種情況,能引得他如此的人已經註定連全屍都不會留下。
而毫無倚仗的段玉閒不僅毫無懼色、一派無所謂,甚至反客為主地顯露了幾分不耐。
「段晦,你說有倚仗才可以無所顧忌。你的倚仗是段氏吧。」段玉閒傾身,出乎意料的動作叫段晦繃緊的臉不自覺抽動了一瞬。
這一絲極細微的失態,盡數落進段玉閒眼底,於是他接著輕聲道:「你的死穴,也是段氏吧。」
「踩著兄長的屍骨坐上了段氏家主之位,靠著尚公主又得以官至司徒。段大人位極人臣,權勢滔天,真是好不得意呀。」段玉閒低低笑了一聲,嘲諷意味盡顯,甚至還沒等到段晦反應,他又放低了聲音。
唯有段晦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
「只可惜,要一輩子都活在兄長的陰影之下,一輩子守著段氏,卻連碰一下那個位置的資格都沒有。」
「畢竟,段大人,可實在是一個不忠、不義、不孝、不悌的無恥之徒。」
外人眼裡,那個清正廉明,堪稱百官典範的司徒段晦在段玉閒口中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夠了!」
段晦怒極。
段玉閒哂笑,不屑一顧。
「如今你強壓著他們,可百年之後,甚至用不了百年,只要你死了,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段晦有多卑劣。青史留名啊,段大人。」
青史留名,留下的全都是罵名。
他段晦幾十年為官,所有的功名成就都將被一個亂臣賊子覆蓋。
「你背後之人是誰?」段晦此刻,那副在長公主面前的鶴骨松姿的模樣已經再看不出丁點兒,整個人陰鷙到了極點。
本來隱隱在髮髻中的霜白也多出了幾絲。
「誰告訴的你這些。」
知道當年事的那些人,盡數被他親手葬了去,還活著的寥寥幾個,也……段晦猛然僵直,旋即雙目失焦,轟然卸力。
段玉閒不知道他到底往誰身上猜了過去,替自己背了這個鍋,只靜靜地看著段晦死死掙扎,最後陷入頹然。
他知道段晦現在還抱著殺自己滅口的心思,以做垂死掙扎。
所以,沒有等太久,他便將自己的玉從袖口裡拿了出來。
說是自己的也不盡然。
但總歸,他撿到了,他冒名了,那就是他的了。
「某種層面上講,我與長公主是該親近一些。段懷光也待我不薄。」殺了他,段氏就必然會落到長公主手裡,不殺他,他也會和長公主聯手。
更遑論,天子玉在手,段晦殺不了,也不敢殺。
只有求他。
「竟然如此,原來如此。」
段晦看著他拿出來的玉,恍然道。
景初十二年,倉洲叛亂,太子琰親征,陣中遭親信背叛,於荊北道一戰下落不明。
而荊北道正是倉洲和徐州交界處。
日光穿透琉璃窗,鏤雕的紋路空隙被金芒占滿。
段玉閒所坐之處煌煌,而段晦之處,逐漸隱入晦暗。
段晦起身。
站定後的他再次看了一眼端坐如初的段玉閒。
他們本可以,又或許本該是父子。
攏袖,正身,屈膝。
而此後,他們只會是君臣。
……
「宣華請前太傅鍾姚入府講學,各世家子弟集聚長公主府聽學。再過幾日,宮中幾個皇子也會接機入府。」段晦站在原處,沉聲說道:「你欲如何?」
皇子想要拉攏世家,以從龍之功相誘。
世族卻不屑一顧,真正讓得他們在皇子身上下注的,卻是帝王作傀儡,是未來百年超脫其餘世族的鼎盛。
那些皇子自以為得到了世族的支持,有了入局的資格。其實不過是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卻是那些在他們身上下注的世族。
上輩子段玉閒也下了注。
但他下錯了。
段晦問這一句,本來是想知道段玉閒有沒有意向得到哪家的效力,薛王陸、袁氏、孔家……他好去從中安排,可沒想到首座之上的人卻是完全出乎他預料的開口。
「十七皇子成,讓他也入公主府。」
「趙成?」段晦擰眉,良久才想起這號人物,「區區一個宮婢之子,便是讓他入府,也入不了局。」
「段晦。」
僅僅是無波無瀾的兩個字,段晦便頓住一瞬,旋即才徹底反應過來。
何為君臣。
他段晦此生連段氏的君都做不了,但,這天下之君的臣,他必定且必須生死以赴。
青史之上,功名還是罵名,是由君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