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著頭的段玉閒清晰地感知到宣華長公主投來的視線,與段晦施加在他身上的一樣,是上位者俯瞰螻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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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段玉閒便聽見長公主開口。
「自無不可。」她在婢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而跪地的段玉閒在她的視線之下也就變得更為渺小和卑微。
「你與秉燭郎是父子,自然該單獨說些話。」朝外走去,經過段玉閒身側時,長公主緩聲落下了這句,「只是望你記住,既然你讓懷光認下了你,本宮便亦是你的嫡母。」
咯吱一聲,朱門緊閉。
段晦等著段玉閒開口,可足足過了一息,也沒見眼前低眉順眼跪於玉磚石上的人有什麼反應。
像是被嚇的失去了言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要與他單獨相對。
段晦神色中的失望更為明顯了一些。
怯懦、愚笨、不堪大用。
到底是……他將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回了棋匣,「你想和我說什麼?」
「怨我拋棄你母親,恨這麼多年對你們不聞不問?」段晦身上那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光是開口,不叫人聽清說了什麼,就已經足夠令人膽怯。
尋常人面對這樣,也早就跪地俯首,或順勢表忠心、殷勤討好,或連聲撇清、忙道「不敢」了。
段玉閒還是沒什麼反應。
這實在是算得上怪異的。
段晦自席上起身,他走到了段玉閒身前。
「為什麼不說話?」
「......」
段玉閒抬起頭,當著段晦的面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神色滿是諷刺,「難道不該恨嗎?段大人自己也清楚那些無恥行徑多麼令人作嘔吧?」
「愚蠢。」段晦沒有把段玉閒的話放在眼裡,全然客觀地評判道:「你當然可以恨,只是既沒有復仇的能力也沒有倚仗,就不該這樣愚蠢的把情緒表現出來。那樣只會將卑弱的自己置於險境,甚至喪命。」
腰間環佩隨著段晦的步伐輕微的擺動,最後,距離段玉閒不過半步之遙的他淡淡地落下了一句,「連死都毫無價值。」
「呵。」段玉閒齒間逼出了一聲笑,整個人甚至都在微微顫抖著,似乎是憤怒到了極點。那股在一開始被段晦的身份和權勢壓迫帶來的恐懼也已經被憤怒完全壓了過去。
旁邊的漆案被他一腳踹翻,案上的擺放著的杯盤猛然摔落在地,不過一瞬間便四分五裂。
「什麼才叫有價值?」段玉閒瘋了一般,不管不顧的攥起自始至終都從容不迫地段晦的衣襟,他咬著牙死死逼問道:「那你告訴我,什麼才叫有價值?」
段晦抬手,一把抓住了段玉閒的手腕,強行讓他鬆開了自己的衣襟,他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將衣襟理好,看也沒看已經被憤怒充斥了所有理智的段玉閒,直接便轉身。
「殺了你,讓阿娘踩著你的屍骨去轉世輪迴,算不算有價值?」段玉閒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已經轉過身去的段晦只來得及聽清,帶著寒芒的利刃就已經朝著他的後心處刺了過去。
「哐當——」
朱門之外,暗暗窺聽到此番情景的奴僕立即往旁邊躲了躲,確認自己尚未被裡面的人察覺之後,連忙小心翼翼地離開。
將先前閣內所看見的全部一字不落的稟明,那奴僕跪伏在地,隔了一會兒,才終於得到了旁邊孫嬤嬤一聲無異於赦令的「退下」。
「公主,聽那奴僕所言,二公子必然是恨毒了司徒大人,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等弒父的大逆不道之事。」
將手中的茶盞放下,長公主輕聲道:「就是要恨毒了才好啊。」恨毒了就只能把公主府作為最後的倚仗,也能叫她好好見識一場父子相殘的戲碼了。
孫嬤嬤垂首附和:「司徒大人經由二公子這一刀,便是未曾如何,怕是也明白了二公子寧可死也不會甘心當他的棋子。」
「不甘心當段晦的棋子,那便來當本宮的。」長公主瞥了一眼才染不久的蔻丹,想到了如今在明燭院自行禁閉抄書的段懷光,「本宮可不似段晦那斯,無情無義至極。」
眼前長公主忽然抬手摁了摁眉心,知她又是頭風犯了的孫嬤嬤連忙上前,熟練且小心地替她揉按著各處穴位,「那秋江院那邊,還需要老奴布置下去嗎?」
「他既然不會與段晦聯手,懷光也護著他,那本宮便暫且留他一命。」
短刀掉落在玉磚地上發出的聲響尤其清脆。
意識到門外窺聽的人已經離開。
段玉閒面上那些憤怒和怨恨一瞬間全部消失,變臉之快,饒是城府頗深的段晦也反應了幾秒鐘。
差一點刺進段晦後心的利刃在最後一刻止住,段玉閒隨手將其甩至門邊。
門外窺聽的人便以為他刺殺失敗,離開的也尤其放心。
段玉閒徑直走到了原先段晦落座的地方,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隨後,他抬眸看了一眼仍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麼的段晦,開口道:「段大人,請坐。」
段晦定定的看了他一眼,隨後走了過來,坐在了原本長公主坐過的位置。
他顯然是反應過來了段玉閒先前那些舉動的用意,一時頗有些意外。
「段大人?」
「怎麼?」段玉閒看向他,「不是喊段大人?難道是司徒大人?」
別的不說,至少段晦以為哪怕段玉閒的膽怯、憤怒和莽撞都是刻意做戲,但那些怨恨多少該有幾分是真。可如今這般隔案對坐,段晦卻發現,他在段玉閒身上找不到絲毫多餘的情緒,只是冷靜到極致的利用和算計。
靜了片刻。
「今日之後,你該改口喊我父親。」
「你確定要這樣噁心我?」段玉閒撩了下眼皮,眸色冷峭,「段大人應該很清楚,剛才那一刀,我絕對可以要了你的命。」
段晦將一直握在手中的族玉放在案上,玉石相撞發出一聲輕響,隨即他兩指抵著玉璧,緩緩將它推至段玉閒面前。
「但你不敢殺我。」
「不敢和不能是有區別的,段大人。」段玉閒看也沒看那枚只要收下就能立馬擁有高門貴族身份的族玉,「我要你死,機會多的是,並不急於這一時。」
前世這玩意兒,還要在半年之後才會落到他手裡,甚至還是因為段懷光。
見段玉閒不收,段晦以為他是不知道這玉代表什麼意思,剛要開口解釋,就聽見段玉閒這一句,他手一頓,終於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段玉閒。
「我倒是看走眼了。」
「人老了做什麼都心酸,別說看走眼,段大人這個年紀,眼瞎也是正常的。」
段晦聞聲,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笑了一聲,「說吧,你想要什麼?」
「說的好像我說了,段大人就能給一樣。」
「未必不行。」段晦面上笑意未散,他以為以段玉閒的來歷和見識,便是有那麼一些叫他意外,也就僅僅只是這樣了。
富貴、權勢,最多不過段氏。
段玉閒慢悠悠地斟了兩杯茶,他自己拈了一杯走,段晦見狀斂袖抬手也要取一杯。
可惜,剛剛有所動作便叫段玉閒冷冷射向案上的一刀攔住。
杯中茶一杯入了段玉閒的口,一杯盡數祭了天地。
「當然不行。」段玉閒掃了一眼面前的棋局,嗤笑道,「段大人你已經落敗,都到斷尾求生這一步了,還要講些大話。」
段晦眸色一暗,笑意收斂。
只見段玉閒抬手,白玉棋子併入他指尖,而後又穩穩落入了棋盤之上。
區區一子,峰迴路轉。
「如今該是,段大人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