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貪心

2026-09-07 14:35:54 作者: 應無冬
  趙成以最快的速度錯開了目光,縮在角落裡的他給人最直觀的感覺依舊是怯懦、陰暗、令人不喜。

  他在孔元青一聲帶著怒意的逼問里驚慌失措到了極點,四處游離、無處安放的視線最終向下,死死釘在了地面。

  怎麼就被發現了呢。

  懊惱是比恐慌先一步竄上趙成心頭的情緒。

  往常從不引人注意的趙成無比熟練地套上了一層膽小卑弱的皮,試圖讓本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裡的孔元青更為輕蔑和不屑,以此得到一個懶得自降身份和他這種人計較的結果。

  而情況也正如他設想的那樣,孔元青惱怒的回頭,瞥了他一眼,眸中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薄之後,便再沒施捨給他半分注意力。

  因為還有幾處存在感更強,更毫不避諱的目光讓孔元青在意。

  孔元青冷著一張臉,眉峰銳利,極不客氣地掃視一圈,一個一個向那些投落過來的視線回敬過去。

  劉子敬、楊末……還有一些孔元青懶得記名字的人。

  孔元青能明顯地感受到劉子敬看他時猶如實質的陰沉,也猜得到楊末視線里的疑惑是為什麼。

  他知道他們現在每一個人都各有各的不爽,但孔元青壓根不在乎,反正他現在心裡爽快極了。

  「他們都在看你,但你不要理他們。」孔元青頗為認真的朝著段玉閒說道:「一群沒安好心的壞東西,你可不要上了他們的當。尤其是劉子敬,上次他就想欺負你,可惜自討苦吃,現在肯定還在心裡想著怎麼報復。」

  段玉閒沒看他們,也沒看孔元青,只單手支著下頜,散漫地往堂前投落了幾分注意力。

  老先生鍾姚按部就班的講著什麼,聲音不疾不徐,底下人聽或不聽全然不在他的理會範圍。他清楚這些人並非來求學問,哪怕講學不願敷衍,卻到底失了幾分較真。

  願意聽的,自然能有所得,心思不在書本課業的,鍾姚也懶得去管。

  他已經老了。

  「你到底聽沒聽我講話。」孔元青眉宇間浮現幾分不快,語氣卻是帶著委屈。

  「好呀,」段玉閒叫人心亂不止的話信手拈來,偏偏自己壓根意識不到這樣有多麼惡劣,「我不看他們,只看你怎麼樣?」


  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燙的過分,孔元青上一秒對著劉子敬那些人沉下去的銳利氣勢瞬間滿是破綻。

  「你,你怎麼總是這樣。」

  段玉閒歪頭,「怎樣?」

  這樣不正經。

  孔元青視線躲閃,說不出話來。

  「這可是你說的。」

  就在段玉閒以為孔元青終於要安靜片刻的時候,他那驕矜中帶著理所當然意味的聲音響起,「只看我,不看他們。」

  孔元青聽見了一聲輕笑。

  他惱怒地抬眼望去,見眉眼微彎,晴光瀲灩,一時間別說惱怒,差點沒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世子殿下真是貪心,眼睛長在我自己身上,自然想看誰便看誰。」段玉閒指尖從自己的眼睫處輕撫過,一時間纏綿繾綣到了極點,「若是要只看世子殿下一人,不若叫世子挖了去,如何?」

  孔元青不想自己始終被牽著鼻子走,胸前隨著呼吸起伏的珠玉被他強行止住了晃蕩,才認主不久的狗仍舊野性未盡,露出了兇相,「你別以為我不敢。」

  「好兇呀。」段玉閒態度戲謔極了,「都要被世子殿下嚇死了。」

  好煩。

  煩死了。

  真想一口咬上去,把他咬疼了,就不會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孔元青暗暗磨了磨後槽牙,實在沒法兒的時候竟對準了自己口腔內側那層軟肉。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半點也沒對自己留情。

  「好了,認真些聽講。剛剛先生可是瞪了你一眼呢。」

  「有什麼好聽的,翻來覆去還不是那些陳詞濫調。這些我早在自己府上就學過了。」

  孔元青全然不以為意,隨口複述了一遍鍾姚才念過的一句話,「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不就是說什麼不要好高騖遠……還說是帝師,講的東西和我府上那些老掉牙的先生也沒多少區別。」

  「世子啊,這句《中庸》從你府上那些先生嘴巴里講出來,便是你說的那種意思,可從這位鍾老先生課上說出來,那就並非如此了。」段玉閒看著孔元青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道,「說者有心,聽者無意。」


  孔元青並非蠢笨之人,他見周遭那些皇子王孫驟然間認真起來的神色,立馬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恰在此時,鍾姚案上那方墨玉鎮紙不知何時滑到了桌沿。他抬手抽理案上書卷,衣袖一帶,鎮紙受了牽連。

  也因此,鍾姚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猝然間摔落在地。

  清脆的一聲響,叫內室又靜了幾分。

  眾人紛紛將目光匯集在鍾姚身上,眼看著他俯身將地上的鎮紙撿起。

  將鎮紙撿起重新放到案頭時,鍾姚順手將其翻了一個面。只見讓眾人以為,就算是這樣摔在地上也依舊完好無損的鎮紙竟在底面蜿蜒出了一道裂縫。

  鍾姚看了它一眼,順勢而為道:「老夫這枚鎮紙,用了十年余,現下才發現底面竟裂了一道紋。」

  「十餘年日日壓著書,從沒人翻過來看,便是裂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裂的。」

  鍾姚將視線投落底下眾人,「諸位,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你們覺得,這鎮紙上的裂紋是壓得太久裂了,還是先前摔那一下裂的?」

  最前排的劉子敬被鍾姚的目光掃過,他不躲不避,也沒去多瞧案上的鎮紙一眼,只毫不猶豫道:「玉本有暇,無怪其他。」

  跳脫鍾姚設定好的兩個選項之外的回答。

  此話一出,不少人瞬間煞有介事的點頭附和。

  鍾姚聞聲,扶了扶灰白的鬍鬚,沒立即說什麼,只再次將視線投向其餘人。

  楊末也被點了,但他開口也一樣隨意,全然未加思考,「先前摔那一下裂的吧,畢竟聽聲音,摔得可不輕呢。」

  趙慧見鍾姚始終沒有看向自己,迫不及待的主動開口,將眾人目光吸引了過去,只見他特意站起身,對著鍾姚拱手後,大聲道:「《禮記》有言,玉不琢,不成器。可若那玉沒被雕琢得足夠好,用久了自然會裂。」

  「還有誰有別的想法嗎?」鍾姚語氣淡淡。

  三皇子趙嘉見那搶著出風頭的趙慧,眸光中閃過一絲不虞,但很快就變成了恭謹,他也起身,「學生以為,那鎮紙是因為先前摔那一下才裂的。若是沒有摔那一下,先生不會將鎮紙翻過來看。不看便不知,鎮紙裂了還是沒有裂。」

  段玉閒神思不屬,注意力全叫窗外的鳥雀吸引去了。孔元青也懶得聽那些人爭辯,但他更不想段玉閒無視自己,於是明明沒多在意,也還是沒話找話,擺出一副好奇的模樣,開口問起了段玉閒,「你覺得那玩意兒是什麼時候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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